華園裡的海上舊夢

2019-11-29     看懂上海

華山路的景致,總是能令人流連忘返,尤其在當下時節的某個下午,漫步在這裡,長長綿綿,悠悠靜靜,走著走著,就想一直這樣走下去了。

「華園」——華山路1006弄,這裡倒沒有「牆外行人,牆內鞦韆」的疏離,但她的優雅高貴,依然無法讓常人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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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格園」到「華園」

「華園」舊稱「海格園」,和華山路舊稱「海格路」有關。在建造之前,這裡本是一片荒地農田。1925年,德國商人在此興建高級住宅20幢,每幢建築面積約為300平方米。

樓房樣式不一,有英國鄉村式、西班牙式和德國式。立面簡潔,一般為糙面水泥砂漿與清水紅磚牆面,簡單的坡頂山牆。而每幢又都有獨用花園。

不像華山路附近老建築的各色各異,「華園」的顏色,給人第一印象容易被貼上了「灰白」、「滄桑」的標籤。然而,只有走進這條曲徑通幽的弄堂,你才會發現「華園」的高貴。

往事如煙

現在很多文章把「華園」里的11號,稱作是崑劇大師俞振飛和京劇大師言慧珠的舊居,而其實,這裡最早居住的是言慧珠和她之前的丈夫、薛浩偉。

從我出生的那一天算起,到生父與媽媽離異,我和生父在上海華園(舊稱德園)——華山路1006弄11號,一座溫馨舒適的小洋樓里,共同生活了六年。

生父常年在外地演出,我與他在一起生活實際僅有二三年時間,那時我年幼,在我的腦子裡生父並沒有多少印象。

這段文字選自言慧珠的兒子言清卿,多年以後的一篇的回憶文章、《粉墨人生妝淚盡——母親言慧珠與「好爸」俞振飛》。網上也有資料顯示,當年言慧珠買這幢洋樓只用去了八千元,豪華裝修卻用去了一萬五。

關於言慧珠和薛浩偉的愛情,兩人何時結婚,又為何分離,言清卿同樣在文章中有過引述,儘管只是薛老先生一個人的回憶:

「剛解放時,你媽媽是有自己的劇團的,也就是現在報紙上說的『言慧珠劇團』,你媽媽是劇團的『班主』。

你媽媽在解放前就已經是『平劇皇后』了,劇團很能賺錢。她帶著劇團到外地一次巡迴演出,就能賺好幾萬的,華園的小洋房就是那個時候賺了錢買的。

我當時在你媽媽劇團里唱老生,就住在華園的後樓,你媽媽為了提高我的技藝,還為我找了一位老師叫王瑞芝,我跟她學戲。所以,我對你媽媽是一直懷有感恩之情的,我也很聽你媽媽的指導,一切很配合她。

在合作中我們之間有了好感,在外地演出時同居了,有了你,1955年我和你媽媽登記結婚了。」

一段緣盡

1957年,言慧珠被調至上海戲曲學校擔任副校長,俞振飛是正校長。在此之前,言慧珠被劃成了右派邊緣分子,差一點被打成右派。

「俞振飛不遺餘力地幫助你媽媽,還發動了他和你媽媽共同的朋友、《解放日報》的記者許寅,最終幫你媽媽過了關。」

俞振飛學識淵博,能書擅畫,表演儒雅優美,倜儻不群。他熟諳昆京藝術,把崑曲的精緻和高雅傳遞給京劇,從而使京劇小生大放光彩。

在他之後,崑曲舞台上再不曾出現和他一樣有書生氣的小生。言慧珠改學崑劇,跟俞振飛搭檔,日生情愫。

1960年,言慧珠同薛浩偉辦了離婚手續,兩個月後,經過當時上海市委領導批准,與俞振飛正式結為夫婦,在「華園」舉辦了婚禮,學生、名流齊聚,唱曲為賀。

藝術上,言慧珠與俞振飛開創了近代崑劇舞台上,生旦絕配的昀佳組合;可惜卸去濃妝、脫下戲服,兩個人的生活並不如意。

一場夢碎

俞振飛與言慧珠的婚姻,在圈內一直備受議論。兩人年齡相差20歲,一個熱情如火,一個柔順似水,完全迥異,之所以走在了一起,更多的是因為藝術上的需要,因此,結婚幾年之後就已名存實亡。

文革中,言慧珠以幾尺白綾,紅消香斷,又成為了歷史上的一個悲劇。

「媽媽永遠回不來了」

1966年9月11日早晨,一輛白色的救護車緩緩地駛出了華園。

媽媽赤著雙腳,一塊白布裹住媽媽的全身,華園一名門衛工人叫小冬把媽媽從二樓抱下來。

那天早晨,我呆呆地站在客廳里,看著忙亂的人群將媽媽從樓上抬下來,從人們嚴肅、緊繃的表情上看,我意識到媽媽出了事,一個念頭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是不是我今後再也看不到媽媽了?

在我稍為長大以後,我終於明白了,媽媽永遠不會回來了。

1970年,言清卿十五歲,已經是一個初二的學生,此時,他做了一件在那個年代極有勇氣的事——尋回媽媽的骨灰。

為此,他被學校的「工宣隊」關押、審問,被編入「反動派不打不倒」之列,直到有一天,他從其他大人那裡聽說,在閔行有一個叫「北橋公墓」的,上海人的骨灰都放在那裡。

「老伯伯,我想找一個人的骨灰。」我對看墓人說。

「叫什麼名字?」老人問。

「言慧珠。」

老人聽罷,朝灰濛濛的竹片屋裡面走去。過了大約十多分鐘,老人出來了。他態度和藹地對我說:「小朋友,沒有叫言慧珠的。」

「沒有?老伯伯,她是我媽媽,謝謝儂再幫我找找。」我懇求他道。

老人善良,他聽說我是來尋媽媽的,顯然很同情,他又從裡面轉了一圈,出來便對我說:「姓言的只有一個叫言吾生的,沒有言慧珠。」

言吾生!正是我媽媽,在她的戶口本上的名字就是言吾生。我叫了起來。

言清卿就這樣一路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懷抱著媽媽的骨灰,回到了華園。

上世紀70年代的華園小樓,大門兩旁有兩塊石凳,兩旁各有一棵冬青樹,他就將言慧珠的骨灰,小心翼翼地藏在樹叢後面...

趁保姆進「好爸」(註:言清卿稱俞振飛)房間的空隙,我快速地從冬青樹後取出媽媽的骨灰,迅速地將媽媽的骨灰放在我的小板床下,用一些零亂的棕毛密密地蓋在上面,誰也不會去注意髒亂不堪的我的小床,媽媽的骨灰就這樣被我保存了下來。

就這樣,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言慧珠的骨灰,就這樣和自己的兒子、自己的丈夫,一起度過了八年,直到俞振飛搬出華園。

言慧珠、薛浩偉和言清卿一家

言清卿先生在那本回憶錄里,始終對「好爸」沒有察覺媽媽自殺,心懷芥蒂。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本也不是本文想說的,所以,我們在摘錄時,也儘可能迴避這些細節。

只是,從那時起,華園再也沒有了那婉約動人的唱腔。

夢醒人去,只留華山路1006弄11號,這一幢老房子,還在做著遠離人間煙火的繁華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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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 https://twgreatdaily.com/eyKkum4BMH2_cNUgIeQ-.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