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近現代對英文的不準確、甚至錯誤翻譯問題,學界也已經有充分的認識,我此前也專門指出現代漢語中的「香蕉詞」問題。下面說一說對「科學」( science)一詞的翻譯問題。
所謂的「香蕉詞」,就是現代漢語中的一些詞彙,從外表看,都是中文的,但是其內涵卻是西方的。現在那些在精神和靈魂上被西化的華人被稱為「香蕉人」,即黃皮白心之人。「香蕉詞」是內涵上被西化的漢語詞彙,也是「黃皮白心」。
大量的「香蕉詞」之所以會在中國現代漢語中出現和存在,根源在中西文化了解的膚淺,甚至無知,將兩個形似而實異的中英文詞語認為等同,譬如將「政治」等同於「politics 」,將「自然」等同於「nature」,將「道德」等同於「morals」,等等。
其實,英國,乃至整個西方文明,從未出現和存在過中國意義上的「政治」、「自然」、「道德」,「政治」與「politics 」,「自然」與「nature」,「道德」與「morals」是在本質完全不同的兩個東西,但是,最早的漢英字典的撰寫者,卻生搬硬套地將兩者對譯。
最早的寫英漢字典的人,顯然是文化上的白痴。我一直納悶,中國歷史上為何能夠存在如此白痴的人?當明白這些「香蕉詞」的真正起源時,我的心也就釋然了。原來,「發明」這些香蕉詞的,即最早書寫中英文字典的人,不是中國人,而是日本人。
「香蕉詞」是在明治維新時期,由當時的日本學者所「發明」。這些日本學者具備三個特徵。一是崇拜西歐文化,否定中國文化,否定儒家,倡導什麼「脫亞入歐」,其實就是「脫中入歐」、「脫儒入歐」。二是號稱日本學習儒家1000年,有深厚的儒家傳統,但是它們對儒學的理解卻是非常皮毛、淺薄。三是,熟悉和使用漢字。
在這種情況下,這些日本學者就用漢字與西文對譯。這個對譯過程就成為西方文化內涵對漢語詞彙的單向注入,而不顧及這些漢字的本來內涵。用句股市的術語,這叫「借殼上市」。漢字詞彙在那些日本學者眼裡不過是一個殼,其本身的意義是不重要的,重要是西方文化內涵,這些殼不過是承載西方文化的工具。同時,藉助這些殼,西方文化也是日本,包括後來的中國,順利實現借殼上市。
甲午戰爭之後,通過當時大量的留日回國的年輕人,日本的「脫亞入歐」的明治思維傳入中國,成為所謂的「新文化」。在這個過程中,日本對西歐書籍的翻譯也大量傳入中國,「香蕉詞」也隨之流入。
「科學」也是由明治時期的日本人所發明的香蕉詞,這個「科」就是「科舉」之「科」。 20世紀初以來,中國開始以「科舉」為落後,以「科學」為先進,卻不知「科學」之「科」就是「科舉」之「科」。民國之後,經過新文化運動的引入,「科學」之所以能夠在中國迅速普及,被廣泛接受,顯然要得益於「科舉」之「科」在中國當時中國文化背景下的神聖和權威。
也就是說,當初「科學」的流行,顯然有對「科舉」的狐假虎威,巧妙地將原本附著在科舉上的神聖權威,嫁接到「科學」之上。
「科」的本來含義是分科,「舉」是舉薦、選舉。在「科舉」制中,是分科取材的意思,就是按不同專業,不同的標準去選拔官員。最開始,「科舉」並不需要考試,完全是推舉、舉薦的。
西漢漢武帝為抗擊匈奴,籌集軍費,決定把鹽鐵等行業進行政府專營。在正式實施之前,漢武帝決定召集民間的賢達,問問他們的意見。這些民間賢達,匯聚在一起,開了一個會,其基本結論是反對。這一會議記錄被整理出來,流傳了下來,形成一本經典名著《鹽鐵論》。在此書中,將民間的賢達人士分為兩類,也是兩科:文學和賢良。文學科,有點類似於後來的「明經」科,就是書本知識掌握的很好,經學學的很好,「賢良」則是品德品行好。
但是,到了唐朝,科舉成為標準化的考試製度,一直持續至清朝,以致現代人一看到「科舉」,就認為是考試。其實「科舉」的本來含義就是官員選拔制度,並不必然與考試有關,也可以是舉薦。當然,考試也是一種選拔制度。
但是無論如何,在清朝末期,及至民國,「科舉」之「科」,其含義絕非中性的、技術上的分科、分類,而是包含著幾千年官員選拔制度的厚重積澱,具備正統性、權威性,甚至神聖性。
明治維新時期的日本學者,用「科學」一詞去對譯Science,顯然是想讓「科舉」的正統性、神聖性轉移到「科學」之上。
如果,單純地從「科」的分科含義看,「科學」實際上是一個非常憋足的譯法,即「分科之學」,這是Science的非常非常邊緣的特徵。Science的核心特徵是去發現「真理」。具體的方法則是基於經驗的「實驗」。
從這個意義上看,嚴復對Science的翻譯更為合理:「格致」。「格致」是「格物、致知」的縮寫,來自四書之首的《大學》。只不過,格致的目的是發現、體悟「義理」, Science則是發現真理。中國傳統學術的「義理」,與科學「真理」,有相似之處,都是深層的神聖性的知識,但是也有本質不同。「義理」的根基在人的內在「心性」,而「真理」的根基則在外在的「客觀」之物。
因此,儘管「格致」比「科學」更接近Science內核,但是依然是不準確的。
那麼用哪個中文詞彙對譯Science更合適?答案是「利學」。
中國傳統學術的核心是「義利」之辯、「心物」之辯、「道文」之辯、「體用」之辯。這四組辯題實質上是相同的,只是側重不同。在上篇文章中,我已經做了更詳細的分析。「義」就是「心」、「道」、「體」,「利」就是「物」、「文」、「用」。
「義利」,講的「義利合一」、「義利不二」、「利以載義」、「義體利用」。在義利兼顧的同時,又嚴格區分體用。
較之於中國傳統,整個西方學術都是殘缺的,因為他們是「有利無義」、「有物無心」、「有文無道」、「有用無體」。
中國傳統學術可以稱之為「義利之學」、「心物之學」、「道文之學」、「體用之學」,但是西方文明則僅僅有「利學」、「物學」、「文學」、「用學」。
儘管西方文明一直是「利學」式的,但是,在近現代利的形成卻出現了重大變革。現代之前的西方文明是宗教文明,宗教的本質也是「利學」式的。這種利是「宗教之利」,通過對神靈的信仰,換取某種利益。猶太教乾脆把上帝與人的關係看成是契約關係、交易關係,即利益關係,所謂的《聖經》也被成為《約書》,包括「新約」和「舊約」。
而現代的西方文明,即歐美文明,起主流的信仰不再是宗教了,而是Science。Science的真理就是基督教的真理,Science的本質與基督教一樣,也求利。只是基督教的利是宗教之利,而Science則是物質之利,可以促進技術發明和物質財富的增長。
需要指出的是,儘管從基督教到Science的變革過程,可以追溯至17世紀的西方近代哲學的肇始,但是,Science意識形態的真正形成則是19世紀中期的事。就連英文單詞Science,以及Scientist本身的出現,也都是那個時候的事。
實際上,西方與科學相關的知識早在明清之際就已經傳入中國,那是當時基督教傳教士的貢獻。當時的中國學者,以及西歐傳教士,最著名的就是利瑪竇,都將這些知識與「格致」對譯。嚴復用「格致」去對譯新出現的Science,也是對這一傳統的繼承。
但是,在19世紀末,日本對Science的譯法「科學」傳入中國之後,就迅速取代此前的「格致」,而成學術之正統。除了上面指出的「科學」對「科舉」的狐假虎威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從「格致」到「科學」,實際上對應著西歐所發生的「利」的形態的變革:從宗教之利到物質之利的變革。這個變革也是西歐的主流信仰從基督教到Science的變革。
「格致」的譯法出現於明清之際的17世紀,那時Science尚未出現,相關的知識是以哲學的存在,而且是作為基督教的奴僕。而「科學」的譯法在Science出現之後。也就是說,「格致」和「科學」實際上對應著西歐社會的兩個不同的時代,「格致」對應著宗教時代,而「科學」則對應著現代、科學時代。
這也意味著,明清以來,中國和西歐社會是高度同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