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人物誌-(八十八)宇文泰(上)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印象中,這首《敕勒歌》是小學低年級就學過的。它的作者早已成了謎,但是它的演唱者卻極其有名,因為此人正是我們前兩天所講述的高歡。
此時的高歡,已經是個身患重病又新遭慘敗的老人了,而與其敵對的西魏,更是四處散播他已經中箭身亡的假消息。為了安撫軍心,他強撐病體走出大帳,與諸位將領一統飲宴。
席上,他命大將斛律金領唱這首《敕勒歌》,他也隨即合唱。不知不覺,淚水已經沾滿了他的臉龐。
在蒼涼的《敕勒歌》聲中,高歡的思緒飄到了十幾年前,那個策馬狂奔,追逐元修的夜晚。
那一天,如果自己的馬跑得再快一點,也許就能追到那個被自己逼走的皇帝。他也不至於跑到那個匈奴小兒手裡,從而給自己乃至子孫後代帶來如此巨大的麻煩。
《三國演義》里,周瑜曾有過「既生瑜何生亮」的慨嘆;在真實歷史裡,高歡想必也一定發出過類似的感慨。而他不願與之同時的那個人,正是在長安城中已經成為了高歡第二的宇文泰。
宇文泰,小名黑獺,武川郡人。與高歡一樣,他也是以六鎮戍卒的身份起家的。而有關他的種族,我之前也已經明確了——他是匈奴人,而非鮮卑人。
魏晉之時,鮮卑人也在漠北草原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勢力,並且逐漸分成了三大部落——慕容鮮卑、段部鮮卑和宇文鮮卑。其中段部鮮卑與魏晉政府最為密切,最終被匈奴漢和後趙消滅;而宇文鮮卑被慕容鮮卑擊敗,使得鮮卑的主導權最終落在了慕容家族手裡。
然而宇文泰卻並不是宇文鮮卑人,他的祖上是南匈奴,後來被宇文鮮卑虜獲才改姓的宇文。因此,儘管宇文泰的行為舉止和鮮卑人無異,但從血統來說,他仍然只能算是個鮮卑化的匈奴人。
巧合的是,在華北稱王稱霸的高家,也是鮮卑化的其他族裔——他們雖然號稱渤海高氏,其實卻與鮮卑人無法分割。因此,我們習慣性稱之為鮮卑化的漢人。
在這裡,不得不感嘆一句:南北朝真是個民族融合的時代。在後三國時期,北方雙雄雖然都打著「鮮卑」的旗號,統治集團卻早已換成了其他種族。等到隋滅陳的時候,各個種族之間就實實在在融為一體了。
然而十八歲的宇文泰卻根本想不到自己會有多偉大,因為當時他連能不能看著明天的太陽都不敢確定。
轟轟烈烈的六鎮起義讓懷朔鎮小隊長高歡飛黃騰達,也讓武川鎮戍卒宇文泰開始了自己的傳奇一生。只不過,他一參軍就是帶著深仇大恨來的——他的父親和哥哥被官軍殺了,投降爾朱榮以後,他唯一的哥哥宇文洛生又被爾朱榮殺了。
正史里的說法,說的是爾朱榮嫉賢妒能,怕宇文兄弟勢力坐大,所以才要殺他們;實際上,當時的宇文兄弟不過是兩個不滿二十還死了爹的孤兒,而爾朱榮手下幾十萬健兒,說是故意的,比較勉強。想來,不過是後世史官的溢美之詞罷了。
只是不管怎樣,宇文泰和爾朱榮的仇算是結下來了。可這個少年卻按捺住了憤怒,安心成為了一名爾朱軍的軍官,並且在河陰之變後成為了一名子爵。隨後,他又跟隨大將賀拔岳西征,在關中站穩了腳跟。
爾朱家族被高歡擊潰以後,割據關中的賀拔岳也派人前往關東探查消息,宇文泰自告奮勇地承擔了這個任務。這也將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有可能是最後一次)與高歡近距離接觸。
高歡一見宇文泰,對其大為欣賞,很想把他留為己用。而宇文泰說什麼也不願意留在高歡身邊,苦苦哀求後才得以脫身。一到長安,他就跟賀拔岳分析起了局勢:
「如今關東已經為高歡所大定,而關內卻還仍然群雄割據。但我想高歡又豈是願為人臣之人?他之所以按兵不動,實在是因為忌憚主公您而已。當下您就應該圖謀關中,將長安周圍群雄一網打盡,以為匡扶魏室而做準備啊!」
賀拔岳非常贊同宇文泰的話,決定按他的謀劃開展軍事部署,然後他就死了。
之所以會死,是因為賀拔岳太過輕視自己的對手。當時關內還有一支由侯莫陳悅統帥的力量,與賀拔岳是合伙人的關係。當這支聯軍只剩最後一個對手的時候,侯莫陳悅就轉過臉來把輕騎突進的賀拔岳給殺了。
賀拔岳一死,其部眾作鳥獸散。關東的高歡也大喜過望,沒想到賀拔岳部居然不攻自潰。於是他派了自己帳下一位跛足的將軍前來招撫。我們知道,此人正是侯景。
當侯景帶著高歡的敕令來到賀拔岳本部的時候,迎接他的不是渴望賢主的眾將,而是宇文泰的橫眉冷對:
賀拔將軍雖死,可我宇文泰還在,請問先生有何貴幹!
剛剛還趾高氣揚的侯景頓時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侯景只是一支射出去的箭,奉命而已!」說完,他就帶著自己的人溜出了賀拔本部。
在他背後的,是軍人們的山呼海嘯:「有宇文將軍在,我們無憂了!」
這大概也是宇文泰和侯景的最後一次會面,此後,他們兩人還有高歡,將成為一個奇妙的三角關係,並深刻地影響整個北方乃至全中國的走向。
趕走侯景的宇文泰成為了賀拔岳舊部的新領導,在他的帶領下,這支部隊很快完成了復仇,並且徹底統一了關內。當元修逃至關中的時候,長安已經重新煥發了活力,並將成為此後四百年西北乃至中國政治的中心。
那麼,在元修西狩以後,高歡和宇文泰之間又會發生些什麼呢?咱們下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