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灑，和儂人說秋天
（組詩）
1.去馬灑
南山上的雲團還沒散盡
賭咒河邊一層一層的霧水慢慢升騰
我們在醒來的時候，幾個朋友
相互傳呼相互吆喝買酒和水
開這幾輛老馬式的老爺車
沿著吧唧吧唧的土路順著半點稻花香
搖晃著往深溝里走
其實，馬灑對於我們幾個馬關人來說
並不遠，只是繞了幾個山窪轉了幾個圈
一支煙的功夫，便可以看見
一道具有壯家特色的門
門上還有飛舞著的幾隻蝴蝶
好似也迎接我們的到來
不遠的田間一些野花無光自閃
泛著點點灰白色的斑。一條七彩的
滑翔道，急速飛來幾個少女
她們或是刺激或是緊張
大聲的叫喚著，嚇起林間
一隻昨夜深藏這裡的鳥
抽煙。喝酒。吹點牛皮
將疲憊的影子偷偷扔進河裡
這裡無疑是最好的消遣
我把身子往草垛里埋了埋
深深吸上一口辣眼睛的老煙杆
神仙再好我也不願意去做了！
2.晨曦中的馬灑
那線光影，是一條走向幸福的
通道。我和幾個朋友
從東邊的一條柏油路進村
左邊，是一壟飄著麥香的谷地
那裡躍著一些草蟲，像是在
布置一個秋天的盛宴
右邊堆起的是一片明亮的瓦房
年事過百的老爺子
吧嗒吧嗒的吐出半個煙圈
沿著陳舊的老巷子，一個壯家漢子
把我們帶進一家小院
裡面藏著古老的洞經
和一個騎士的經典傳說
3.無賴的洞經
說實話，我確實沒有文藝細胞
我沒有聽懂這洞經里表達的八月
沒有弄懂那左一聲右一聲的吶喊
但我還是看見了唐朝盛世的風景
看見那個年代曲折的傳遞路線
爾等都是俗人，爾等不必去明白
這咿咿呀呀的學語。我不想
欺騙觀眾，不想說我多有清高
聽不懂的未必不是好事
看不明白的自有它的意義
你若已置身其中，那就把身體掏空吧
讓這些來自遠古的音樂，洗一洗自己
陳舊的靈魂，擦一擦自己無知的慾望
4.老人亭
石塊壘起的小屋，沒有人
也沒有桌椅板凳
只有幾個字，像似祖先
留下的祖訓，或是咒語
它們有些已經模糊
模糊得像極一個老人
蹲在牆角，看來來往往的人
已經認識不清孰是孰非
5.山居歲月
那棵樹在這裡站立了多少年
那些石頭在這裡堆積了多少歲月
還有那個人，站在窗頭守望了
多少個春秋。他依舊在那裡
清晨的時候依著那棵乾枯的樹
相偎，中午的太陽讓他
順著石頭一級一級往下邁
傍晚間一個人默默靠在窗前
聽著秋天的風順著那年的河流
往不遠的原始森林裡鑽
6.在馬灑，要學會三件事
在馬灑，你必須得學會
三件事：聽原始森林的靜
喝壯家大碗的酒，以及
和沉默的石頭說話
馬灑的儂人，每天都從原始森林裡
采大片的葉子，包裹糯米
染成香噴噴的粽子粑
你只要輕輕嚼味，才能
品出古老又悠然的靜
他們挑來林間流下的溪水
甄上歲月的沉香，裝成大碗的酒
你若不喝，那種香會繞樑三日
久久不去，若喝上三杯
那麼，這裡的風情已把你迷醉
你不找塊石頭歇歇，不把自己
心裡那種心情吐出，不為快！
7.我喜歡這樣的田野
不是春色撩人，也不是秋風送爽
不是風一陣比一陣急
陽光一波比一波明亮
我不會這樣輕易屈服這裡的風景
我在這裡的田野上悄悄睡上一會
我沒有貪戀花枝，也不抱谷回家
風順勢而下，蓋住了我的額頭
我不由懷念過去，不由想起多年前
自己沉澱在這樣一片海洋
高過麥浪的一些草，順河而流
8.和儂人說秋天
他就坐在一堆田埂里，就像坐在
自己的家裡一樣。這裡都是他的土地
都是他親自種上的一些花籽
有些已經變成紅花，有些卻已經
枯萎。焦黃的葉子在風中
搖擺，曲折的路，伸向遠方
就和儂人手裡的煙一樣
我說：秋天過去，這裡的花
會一朵朵的凋零？
他把手裡的煙輕輕的掐斷
可成圈的煙霧久久不散......
9.馬灑，偶遇一簇野菜花
在馬灑，我遇到了一簇
熱鬧開放著的野菜花，像廣場上的
集會，每個人都燦爛的一起鼓掌
她們中間，有小花小草一樣的名字
或者，有小芳小英一樣的愛情
還有，愛著她們的男人。在遠方
我試著用眼睛，觸摸她們心中的
那些小秘密。偷窺她們生活中
風姿的怒放，或零星的死亡
在這裡，我曾像她們一樣開花
一樣的結果，一樣的孤獨
也一樣的默默沉淪
10.坐在搖晃的柵欄上
坐在一塊搖晃著的柵欄上
我想，能安靜的睡會就睡會吧
能停止就停止凌亂的步伐
下面的路就讓別人去走
再長的故事沒有結尾也要終止
再遠的地方沒有詩歌也會安靜
這個秋天好像已經很無聊了
儘管我的眼前，野花已經淫蕩的
無可厚非，已經高潮不斷
11.一隻蜜蜂飛向山崗
晨光中，半山坡一隻蜂箱
在雜亂的石縫裡拱起
我不用猜，只需要慾念就知道
那是一隻用木頭箍成的蜂箱
一群蜜蜂往叢林裡走
他們掩蓋著潦草飛行
不用細數，反正只是一群
他們飛到哪，哪就有花香
他們停在哪，哪就有蜜汁
其中的一個，從這棵樹飛到另一棵
躲過我的一次次追擊，也逃開
一次次雷鳴的轟響
他的任務，就是把我的貪心
引開。免得我對那一桶
漸漸豐滿起來的蜂箱念念不忘
12.紙馬，在篝火邊起舞
星星已經掉入火叢
她們噼噼啪啪的躍起
跟著那群紙馬，把半個村莊
耀的輝煌┄┄
我沒有追溯紙馬的歷史
我只看見她們在深夜裡
從各家各戶的殿堂里出來
舞步像喝酒醉了的蟑螂
13.我對一匹馬動了手腳
我確信，我對馬灑的這群紙馬
其中的一匹動過手腳
她跳舞的姿勢，早已跟不上節奏
該擺左手的時候她出右腳
踢前腿的檔兒她忙於顧我
她的手腳已經不聽她的使喚
我確信，這群馬兒
就是被我動了一些手腳
被我施了一方魔咒
她們在這個夜裡已經迷失
心情早就不在那根弦上
風大的時候
火就順勢臥倒
如果人間的舞台沒有火光
如果回家的路途沒有月亮
我想，這群舞累了的馬兒
一定找不到北去的方向
同樣，我在這個夜裡
就只為了不給自己失戀
會對她們當中一個動上手腳
14.說來話長
對於馬灑，對於這樣的一個村莊
我真的說來話長。長長的線
長長的眼，長長的故事長長的話題
長長的睫毛，長長的嘴角紋
和長長的一段一段有時間或歷史
那麼長的回憶
對於這樣一個深藏不露的壯家閨女
我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理陰影
我在山後的岩石上蹲了三天三夜
在河畔的風車輪邊守上一生一世
我還是講不清這裡的事情
這裡的洞經是從何時開始響起
這裡的紙馬從哪個朝代跳出
這裡的河流從哪條時間線盈來
還有，這裡的吊腳樓，還會弔著
哪些我看不見聽不明的傳說......
我只有留下一些謎語
留下一些躍躍欲出的骨頭
等你去捕捉去發現——
15.秋聲
這個秋天我像是成了一個負罪的人
沉默。寡語。甚至不敢談論理想
我躲在深宮，等著秋天過去
卻從不敢等冬天的來臨
這個斷斷續續的秋天
我時不時走到馬灑的田野邊
或自覺不自覺的把自己想像成
一個就在馬灑里土生土長的儂人
望著斜陽下的麥浪
一片一片的臥倒在風的懷間
我在霞光中握緊一把鑰匙
像是面對馬灑的這幢大門
不敢輕易開啟。最初的光
最初的希望，最初從這裡發出
那孤獨而渾厚的聲音
我絕不退去，這裡已經空缺
這裡正需要一把如我一樣
孤獨寂寞的人
文/楊鳳金
主編：劉飛
副主編：鄧凌
編輯：小小吳
審核：藍淽 郭強 秋水
法律顧問：馮在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