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蜷縮在一堆草里，兩隻發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母親回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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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姚志芸

• 母親站在門口，對著山樑喊：
• 虎子，回家吃飯了。
• 這一幕很長時間出現在我的夢裡，
• 我內心是多麼的渴望母親能夠再這樣喊我一次，
• 可母親已經去世多年了。

漫山遍野的野花野草莓，打個地窩抓個麻雀趕著七八隻羊，放羊娃的生活是那麼的愜意，的的確確苦，但幸福的味道在母親的喊聲中瀰漫開來....

母親一輩子很苦，臨去世時是多麼的渴望回老家，不止一遍的叮囑我一定要把她帶回去。那天晚上母親非要走，為了回老家她真的生氣了。拄著拐杖提著幾件衣服，衣服用快黃頭巾包著，掛在胳膊上，理都不理我，顫顫巍巍的往外走。

媳婦趕快走過去，攔住了母親，不斷的給兒子使眼色。兒子知道了媳婦的意思，哄著奶奶說，奶奶，明天了送你回去好不好？母親雖然生氣但是疼孫子，可是母親依舊想回老房子，明天，你們以為我老糊塗了，總說明天，都多少個明天了？

母親這次下定了決心回老房子，後來我才懂母親路葉歸根，她可能提前預知自己時日不多了，所以一心想回老屋。

• 兒女再孝順，兒女的家再好，
• 母親覺得自己始終是客人，
• 只有在老屋她才是女主人，
• 她的歸屬感在老屋。

第二天，我開著車，和老婆兒子一起送母親回老屋。提前和妹妹通了氣，讓妹妹也回家，就怕母親執拗不回來。到了老家母親說自己想在老屋待會，讓我們去給父親上墳。年年都是如此，上墳回來就一起回城裡。

農村生活雖然好了很多，但山裡的路遠遠不及城裡的路，等我們步行上完墳回來，遠遠的看見老屋的煙囪冒著青煙，納悶之中回到了老屋，母親原來把堂屋的土炕點著了，母親堅持留在老屋，今天就不走了。

著實無奈的情況下，由妹妹在老屋陪著母親，我帶著一家人去城裡採辦吃的和用的，畢竟老屋多年不住，居住條件太差了。更何況母親的年齡大了，生活不方便。可妹妹都不能勸動母親，更何況是我？

• 接下來的半個月，是母親最後的一段日子，
• 由我陪同在老家居住。
• 母親和我說了很多事，
• 不得不說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就是自己的童年，
• 放著幾頭羊，和小夥伴們任意淘氣，
• 雖然缺少物資，要零食沒有，要玩具也沒有，
• 一把樹棍，一捧泥都會笑的開心。

我清楚的記得母親總是話不多，白天幹活，晚上給我和妹妹做衣服做鞋。但嗓門特別大，總是隔山喊虎子（我的小名）。六零年挨餓的哪一年，母親幾乎天天天不亮就出發，因為離村子近的野菜全部被挖完了，父親體弱多病更出不了門，一家子的生計全部都壓在了母親的身上。

我和妹妹還小，幫不上什麼忙，母親去挖野菜回家時總是特別特別晚了。那時候沒有表，只知道天黑了，妹妹餓的都已經哭不出聲來，蜷縮在大門口的一堆草裡面，只有那兩隻發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母親回來的方向。

一旦山的那邊喊虎子，妹妹就興奮的跳起來。我趕快喊媽媽，一聲悠長的答覆就是我和妹妹可以有飯吃的號角。回家後母親會把甜甜菜糊糊的熬一鍋，有時候會掏一把松子，有時候是一把榛子，有時候母親會提回來一條蛇.....

這些支撐著一家人順利的熬過了挨餓的那一年，我從來沒有想過，那時候的母親膽子有多大？為什麼敢天黑行走，這些問題我想都沒有想過，更沒有考慮過自己母親也只是個女人。

後來生活越來越好了，我也在城裡安家，妹妹也嫁進了城裡。再後來父親去世，母親也不願意隨我進城，她說她要守著家，家在哪她就在哪？直到有一次母親突然暈倒，領居家的小叔打電話過來我們趕了回去，萬幸的是母親無事。

• 無論母親怎樣不願意進城，
• 我堅持接母親進城，和妹夫架著母親，
• 腳不挨地把母親放進了車裡。
• 不為什麼，只為了母親能身邊時刻有人伺候。

母親回來躺在老屋的土炕上給我說，她不想進城，知道我忙她住鄉下顧不上她，要是身體硬朗的話她老早得就回了老屋，只有老屋的土炕讓她睡著踏實。母親說了很多話，這大概是她這輩子話最多的一次。我問母親年輕時不怕黑也不怕蛇嗎？

母親停頓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沙啞的嗓子還是沒有任何改變。母親說誰不怕呀，尤其抹黑走山路，沒人的地方她都是一路跑過來，實在害怕了就喊虎子。直到聽見我喊媽媽，她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了也不害怕了。至於抓蛇，是母親遇見了，來不及害怕就拿鐵棍打死了，想著許久沒吃肉也吃不飽肚子的我們，她就提了回來。

在我的記憶里從沒有覺得父親給過母親任何，這個家是母親撐著，父親只是一個父親，沒有他家還是家，母親卻不止是一個母親，如果沒有母親家就徹底散了，我和妹妹就得餓肚子。母親宗她說這輩子活得長，雖然苦吃了不少，罪也遭了不少，但福也享受了不少。

到了那一世她要告訴父親，

現在的虎子生活有多好，

如果你大無法想像，她就告訴父親，

孩子們頓頓白米細面，頓頓吃肉。

這樣你們的大就知道你們生活多好了。

臨母親去世的前幾天，我陪著母親給父親上了一趟墳，母親拔這草一邊小聲說著：老東西，以後就不能來看你了，再見你的時候還能不能認識我，我已經很老很老了....說著說著母親老淚縱橫。

後來母親去世了，按照母親的要求，我們把她埋在了父親旁邊。我不知道有沒有另外的一個世界，母親有沒有遇見父親，從此，我成了沒有來處只有歸途的人。

現在每年夏天我都會去老屋住上幾天，只是老屋再沒有冒煙的煙囪，也沒有了母親喊虎子的聲音。回不去的老房子，帶不走的童年，那裡有我想念的母親。

兒子不是很理解，認為我是新時代的老人不該那麼念舊。我說等我有一天走了，你就會懂了。年少時不懂父母，等到了一定年紀都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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