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不能看表面。
這道理誰都懂,可在面對事物時則很難真正執行。
因為知識、經驗和當時的情感決定了,人們有時根本無法注意到流淌在豐沛的表面之下的真實。
看《臥虎藏龍》時,人們無不為竹林打鬥的唯美意境所打動。
競相以為竹之高遠,正契合李慕白之不為美色所動的氣節。
可你不知道,李安安排這一段竹林打鬥戲,卻恰恰是相反的表達。
竹林里,一對男女在富於彈力的竹峰之上,一上一下,交替起伏,不是別意,正是為表現床第之歡。
而竹之高遠,也正是對李慕白之「道貌岸然」的反諷。
有人說,明明李慕白在電影里,與玉嬌龍一流發乎情止乎禮,怎說他道貌岸然?
且看電影最後一節,章子怡飾演的玉嬌龍,面對半個師傅李慕白,卻掀衣質問,要劍還是要我?
這半是挑逗半是威逼的口吻,哪是一對師徒之間的對話?
你道為何?
原來閉關修煉到最後階段的李慕白,此時正需要道家所謂的「雙修」來完成最後的「升華」。
李慕白原本看中俞秀蓮,但卻被更年輕妖嬈的玉嬌龍一頭撞了進來,迷惑了心神。
他對俞秀蓮的那句「握緊拳頭還是張開拳頭」,就為他日後背叛俞秀蓮轉身奔向玉嬌龍提供了最好的藉口。
由此所見,李慕白等文人士大夫之流,平時滿口仁義道德,到了自己需要的時候,便用那看似高深的人生道理為自己的慾望做註腳。
李安導演為何讓章子怡把玉嬌龍演成渾身上下散發出情慾的野姑娘,也正是這個道理。
而《色·戒》雖然通篇講色誘,又有多處級別很高的情慾描寫。
但本質上講的卻是一個愛情的故事。
色而不淫,是李安追求的電影境界。
在交織的情慾中,
易先生企圖用身體來擺脫對世界的不信任。
王佳芝卻試圖用身體來換取一個人的信任。
易先生愛得焦慮,王佳芝愛得糾結。
易先生謹小慎微求愛上,王佳芝小心翼翼不敢愛。
鄺裕民愛王佳芝,卻為了自己的信念把她錯誤的送上祭壇。
在那樣的時代,愛情就得做那樣的犧牲?
鄺裕民的愛,帶著九分的真,但那一分的假,就足以致命。
易先生的愛,帶著三分的真,剩下的七分,卻並不害人。
在最後時刻,王佳芝內心的天平稍傾,似乎可以理解。
這就是李安。
用光影給人們帶來豐富感官刺激的同時,也讓觀眾去反思。
那些有關人性、慾望、愛情的哲學化命題。
《雙子殺手》則討論了一些比複製人要更古老的命題。
青春、人生和父子關係。
無論120幀,還是數字化完美塑造複製人,都是這部電影的形。
它們只是為了更好的表現這個人生故事。
120幀VS24幀,科技以5倍前進。
可你的人生呢,仍然以一倍速向前。
時代在變,可人的心跳速沒變,人的新陳代謝也以同樣的速度發生。
實際上,你的時間既沒變得更快,也沒變得更慢。
科技只是使你看到更多的動態和細節,讓你學會享受每一個瞬間。
數字化完美塑造複製人,當然是電影科技的奇觀。
這一點,《雙子殺手》作為開拓者,為未來的科幻電影提供了無限可能。
重要的是,它是實現影片想探討的父子關係的關鍵工具。
正是它,將以往複製人的主題從老生常談的人倫轉向了父子。
電影實現的不是另一個你,而是比你年輕三十歲的臉。
這裡為何是30這個數字,大概也是契合李安導演對自己30歲電影人生的感悟。
從1990到2019年,接近30年間,他一度將全身心投入到電影中。
以致於在拍完《臥虎藏龍》和《綠巨人》後,他每天累得幾乎無法起床。
到了《斷背山》,他幾乎無法工作。
這樣的投入,讓他忽視了生命中很多的東西。
例如兒子的童年時光,以及生活中其他無法彌補的事。
《雙子殺手》里的Henry也是,身為狙擊手的30年,沒有戀愛沒有結婚當然更沒有家庭。
Henry可能本就是導演自己。
《雙子殺手》中,有多段Henry和Junior的追逐打鬥戲。
其中一段,Junior在城牆上,Henry在牆下的道路上,兩人像兩條平行線向前飛奔。
這裡的場景設置也帶著李安對於父子關係的暗喻。
健康的父子關係之間沒有階級,只有愛和尊重。
足夠強大的Junior也可以隨時在空中俯視「父親」Henry。
而反過來,Henry也不得不仰視那個強健的「兒子」。
兩個人意見不合時,Junior更可以隨時向Henry丟一個摩托車,迎面痛擊他。
就像李安的小兒子李淳,就曾直接向父親李安表達不承認他的父親身份。
他甚至不喜歡父親拍的動作片,問他為什麼不像吳宇森那樣拍片?
在兩人第二次打鬥的那個封閉的樓里,居高臨下的Henry一次次利用前輩或父親的權威,企圖教訓或引誘Junior上樓,但都未成功,只換來Junior的瘋狂反擊。
現實中,無論是李安還是普通父親,大概都有類似的遭遇,以前你不曾教育和陪伴,如今卻想用父親的權威使我聽話,怎麼可能?
父親並不是那麼簡單的詞!
當電影最後Henry和Junior並肩戰鬥,經歷槍林彈雨時,Henry才真正取得Junior的理解和認同。
這也和李安和兒子李淳的和解過程類似。
李淳直到自己長大後參演父親的電影,親眼看到父親為電影的執著和投入,父子倆真正開始為電影而共鳴時,他才真正理解父親李安。
這一段故事裡,Henry和Junior一直處於同一水平空間內,從車裡開始兩人幾乎都是同一視角,也意喻兩人之間的平等關係。
這也算表象鏡頭為內容和表象背後的情感去服務的典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