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年來的中文網際網路上，會時不時看到一些質疑進化論的言論，而且還會經常有人說這是目前國際社會的一種新思潮，好像是有什麼最新的發現要推翻進化論似的。但其實在國際社會裡，進化論面臨的情況卻正好相反。因為在進化論真正作為一個理論提出的年代和20世紀早期，它確實曾經受到過很大的質疑。但在進入20世紀後半葉和21世紀之後，對進化論的質疑聲其實是越來越少了。除了一些在很多方面相對獨特的國家之外，對進化論的質疑在國際社會其實已經是越來越邊緣化的一種思潮。今天我們就來看看進化論提出以及它得到廣泛接受的歷史過程。

達爾文之前的進化論

其實「進化」如果翻譯成「演化」可能更合適，因為在英文里進化論「Evolution」一詞的本義就是事物演化的意思。但至於叫「進化論」還是叫「演化論」並不重要，因為它就是指生命發展演化的這套理論。

而關於生命發展演化的假說，其實在世界多個文明的早期都曾有過雛形。比如在西方，現代普遍會把進化論最早的雛形追溯到古希臘時代的前蘇格拉底哲學家，當時包括阿納克西曙德和恩培多克勒在內的一些學者都曾提出過一種有機物可以從另外一種有機物演化而來的假說。在羅馬帝國時期，這種假說也得到一些學者的繼承。另外在中國古代，道家也認為萬物始終處於演化之中，而且萬物的演化的不同方式也與周邊的不同環境有關。比如莊子所說的「人之生，氣之聚也」也被一些近代西方學者認為包含了物種演化的樸素思想。

不過從基督教和伊斯蘭教興起之後，古希臘的物種演化因為與亞伯拉罕宗教的神創論矛盾，所以在歐洲和伊斯蘭國家都被視為異端，因此有1000多年基本沒人再提了。但在公元17世紀，隨著近代科學的逐漸興起，近代的學者開始嘗試用自然法則來解釋世界的各種現象，近代生物學也逐漸開始興起。英國博物學家約翰·雷首先提出了「物種」（species）這個概念。他認為每個物種都有一些特徵是代代相傳的。到公元1735年，瑞典博物學家卡爾·林奈又創立了生物分類學，確認了不同物種之間具有相互關聯，而所有物種之間的關聯構成了整個生物體系。而在當時，他就把人類和猿類合併分成了靈長目。

而到公元1809年，法國博物學家讓-巴蒂斯特·拉馬克提出了世界上第一個生物進化學說。其實他的理論更符合「進化論」的字面含義。拉馬克認為生命源自自然，且具有固定的漸進趨勢，也就是會在世代更替中不斷地把簡單的生命變為更複雜的生命。同時他認為生物進化的原理是用進退廢，即如果某個功能或者器官能夠長期得到使用，那麼這個器官就會得到進化，如果不使用就會退化。所以「用進退廢」成為了拉馬克進化學說的核心內容。

達爾文、華萊士與赫胥黎所提出的進化論

但拉馬克進化論的缺點是它得不到實證的支持，尤其是用進退廢這個核心論點過於絕對。當時德國科學家魏斯曼曾經用老鼠作了一個試驗，他把公母老鼠的尾巴都切掉，然後讓他們生產下一代，這樣重複了21代之後，生出來的老鼠仍然有尾巴。所以這個試驗在一定程度上說明「用進退廢」並不能全面的解釋生物演化機制。所以拉馬克的進化學說並沒有得到廣泛接受。

但當時生物會發生演化已經得到了越來越多實證的支持，所以與生物演化相關的新學說也不斷湧現，而達爾文的學說可以說只是其中的一種。達爾文相對於其它生物演化學說最大的不同是他提出了「自然選擇」這個理論。簡而言之，這個理論是說當一個物種的個體數量增加到一定程度之後，因為資源總量不變而且是有限的，就必然會導致「生存競爭」。而這時出現了不同演化的生物中，只有其演化碰巧適應了自然環境要求的生物才會擁有最大的生存機會，而那些演化方向不是正好符合了自然環境要求的生物，會在生存競爭中因為無法獲得足夠的生存資源，所以其後代很有可能會活不到生殖年齡，最終被淘汰。這個理論解釋了為何地球上各種各樣不同的動植物物種可以擁有共同的祖先，在地球不同區域迥異的自然地理環境中，經過數十億年無數世代方向各不相同的演化累積，共同的祖先才繁衍出了所有這些不同的物種。

但有意思的是，當時在達爾文完善這一理論的過程中，另外一位著名的英國博物學家阿爾弗雷德·拉塞爾·華萊士竟然也獨立提出了「自然選擇」這個進化論的核心論點。在公元1858年，達爾文和華萊士在倫敦林奈學會進行了會面，之後各自發表了自己關於進化論的論文。一年之後，達爾文發表了《物種起源》一書的摘要，在其中詳細解釋了「自然選擇」理論，之後迅速引發了廣泛的關注。這一理論也很快得到了越來越廣泛的接受。

但這裡要說明的是，公元19世紀的歐美，宗教氛圍相對來說還是比較濃重的。所以達爾文在發表《物種起源》時就意識到了這一理論可能會帶來的各種爭議，所以他有意在其中沒有提到任何與人類相關的內容。但基於自然選擇的進化論確實是解釋物種起源的有利工具，在生物學界很快得到廣泛接受。所以很快其它生物學家提出了人類也是由進化而來。英國生物學家托馬斯·亨利·赫胥黎的研究對於人類也是進化而來的這一理念得到廣泛接受直到了重要作用。他利用了大量考古學和比較解剖學的證據，展示人類和猿類擁有共同祖先。在他的影響下，到公元1870年代，進化論已經成為了英語國家科學界對於物種起源的主流觀點。而在公元1871年，達爾文又出版了《人類的由來》一書，在其中他進一步提出，人類的思維能力和一些高等動物的思維能力只是程度的差異，則不是類型的差別。所以等於達爾文在此時才公開表示自己認同人類也是進化而來的。

進化論的爭議史

而這種基於「自然選擇」的進化論雖然的科學界很快就得到廣泛接受，但因為它與歐美傳統的宗教世界觀有根本性牴觸，所以確實甫一問世就受到了質疑。但這種質疑可以說從一開始就不是基於科學甚至不是基於事實的。比如在1915年，一份美國報章就發表一篇署名不明的文章《女士的希望》（The Lady Hope Story），裡面說達爾文在快要去世時，在病榻上重新信仰了基督教，而這好像就意味著他自己否定了自己提出的進化論。但這種說法卻很快被達爾文的女兒所否定，她非常肯定表示達爾文到死也沒有重新信仰基督教，因此也不存在否定進化論的事。

而且從我們剛才所講述的進化論得到接受的過程，大家也可以看到，達爾文只是基於自然選擇的進化論的提出者之一，而且他還不是最早提出人類也是進化而來的人。所以就算他曾經否認過進化論，對於進化論這門學科其實也是沒有任何影響的。因為別人接受進化論不是因為這是達爾文這個人提出的，而是進化論的論點得到了別人的認同。

但20世紀早期，基督教信仰在美國還具有相當的統治力。儘管進化論在公元19世紀末就已經得到了科學界的廣泛接受，但美國的田納西州、密西西比州和阿肯色州卻還是在1920年代禁止所有學校教授進化論的法律。所以進化論當時在美國確實是個爭議話題，但當時除了這三個州之外，美國其它各州都還是允許教授進化論的。

這種情況在二戰之後逐步得到了改變。1968年，阿肯色州首府小石城的一位生物學教師蘇珊·埃珀森向美國最高法院提出田納西、密西西比和阿肯色三州禁止教授進化論的規定違反美國憲法關於教育不得灌輸宗教理念的規定。最終美國最高法院裁定上述三州禁止教授進化論違憲。至此，進化論被納入了美國所有州的公立學校課程之中。1975年，美國第六巡迴上訴法院再次現出裁定，認定田納西州在將進化論列入公共課程後還用同樣時長教授神創論違憲。

之後美國反對進化論的群體就開始玩起了文字遊戲，他們先是把神創論里公開以基督教聖經為參考的內容去除，然後改頭換面，把神創論改名稱為「創造科學」，試圖通過這種方式繞過美國法律規定，繼續教授神創論。但在1987年，美國最高法院再次做出裁決，認定所謂的創造科學也是宗教內容，因此禁止在全美公立學校中教授。而在此之後，神創論支持群體故伎重施，又將「創造科學」改造成了「智能設計」理論，進一步淡化了其宗教色彩，希望以此再次繞過美國法律規定，使其能夠在公立學校中教授。但在2005年12月20日，美國聯邦法院再次裁定在公立學校中教授智能計劃理論也違反美國憲法，因其不屬於科學範疇。

當時在訴訟過程中，美國38位諾貝爾科學獎獲得者曾聯名發表聲明，認定智能設計理論從根本上就是不科學的。當年10月，澳大利亞又有7萬名科研人員聯名發表聲明認定「智能設計不是科學」。所以現代在包括美國在內的所有西方已開發國家以及世界上幾乎所有非伊斯蘭國家，進化論都是唯一被允許在公立學校教授的人類起源理論。

根據2007年和2009年兩項針對全球科學家進行的調查，在全球科技人員中，有97%的人都認為進化論是生物多樣性方面的主流理論。2016年，在美國最新制定的《下一代科學標準》課程里，進化論已被視為生命科學的基本法則。目前在國際科學界，進化論已經被廣泛當作科學事實得到接受。甚至一些傳統上反對進化論的宗教組織在近年也都改變了立場。比如在1996年，羅馬教皇保羅二世也曾公開聲明過去幾十年的新知識已經使進化論以超越假說的地位得到了接受。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雖然對進化論的質疑在國際社會已經上不了台面，但世界上也還是有一些國家是禁止教授進化論的，比如幾乎所有的阿拉伯國家。在沙烏地阿拉伯，進化論被完全斥責為異端，但因為進化論在現代科學中不可或缺的地位，所以在沙烏地阿拉伯學校課程的第12年級，還是不可避免的會涉及少量進化論內容，而其課本上在相關內容之前，專門聲明進化論是西方來的異端邪說。但這種做法本身恐怕也說明了進化論是近代科學無法迴避的一個組成部分了。目前，進化論在醫藥、生物化學、分子生物學和遺傳學領域都具有基礎地位，人類遺傳基因的發現是進化論的直接成果之一，許多新藥及新治療手段的研發也需要應用進化論相關知識，這也使它成為了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也無法迴避的重要學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