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佰」要說的心裡話是什麼?

2020-08-20     第十放映室

原標題:「八佰」要說的心裡話是什麼?

老蔣的日記

《邪不壓正》里有一出春晚小品式的名場面,姜文和廖凡一唱一和,揶揄起老蔣寫日記。

這段台詞我給照抄一遍——

朱潛龍:「日本人靠不住啊,我靠誰啊?老蔣?」

藍青峰:「更靠不住。」

朱潛龍:「一個寫日記的人?」

藍青峰:「正經人誰寫日記?」

朱潛龍:「是啊!」

藍青峰:「你寫日記嗎?」

朱潛龍:「我不寫,你寫日記嗎?」

藍青峰:「誰能把心裡話寫日記里?」

朱潛龍:「寫出來那能叫心裡話?」

齊聲:「下賤!」

說這話的時候,二人挽起袖子正預備吃餃子。姜文演的藍青峰前頭還有句詞:先吃七個,再煮七個。

意思再明白不過,蘸的醋是1937年的七七事變。

倭寇亡我中華當前,老蔣還馬不停蹄吭哧寫日記,從1915年到1972年,一寫57年不間斷。日記而外,尚有周記檢討,月記反思,晨昏禱告。

寫日記之勤,也就推特治國的川普可以一戰,是為不正經。

姜文有名言,吃八個饅頭飽了,但不是第八個飽的,前面七個起了更關鍵的作用。

同樣道理,七七事變也並非全民族抗戰的第一步,前面還有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1932年的一二八事變這關鍵的兩步。

而在這前兩步里,老蔣秉持「攘外必先安內」政策和對日隱忍不抵抗態度,悄咪咪在日記里寫「決心應戰,此其時乎?」這種軟骨頭話,是為下賤。

不正經也好,下賤也罷,與藍朱的調侃不同,老蔣還真是把心裡話往日記里寫這麼一個人。

遲遲不抗戰,緣故何在?

現在我們知道,這頭一層,就是不想打。

打仗最理想的結果便是,不打,且把事平了。國民政府將日寇犯我之事,訴諸國際聯盟,寄望於11月召開的《九國公約》予以調停。

老蔣對這個會議期望甚高:「使各國怒敵,作經濟制裁,並促使英、美允俄參戰。」

時候未到,能拖就拖。

而這第二層,也是沒準備好打。

當時國民政府有一個宏大的全軍整編計劃。從1936年起,陸續將全國陸軍統編成用於第一線作戰的60個調整師,和用作二線兵團的60個整理師。

一切進展順利,估計到1938年,我們就能擁有60個接近歐洲二流水平的步兵師。

老蔣有自己的如意算盤:彼時日本能投入到中國戰場的不超過10個師團,假如我們兩個師可以和日軍一個師對抗,我來個3V1,你說是不是穩操勝算?

但算盤還是被七七事變撥亂了,不打也得打。一周後,老蔣廬山談話,商討《應戰宣言》,「再不作倭寇迴旋之想,一意應戰矣」。決心很大。

但轉頭就在日記里寫道:「倭寇使用不戰而屈之慣技暴露無餘,我必以戰而不屈之決心待之,或可制彼凶暴,消弭戰禍乎?」

這種公開和私下的游移不定,外在表現便是,為了減少《宣言》的衝擊力,老蔣將之改為「談話」。

直到8月13號,淞滬會戰打響,全面抗戰大幕拉開。

這一天,老蔣在日記里作了一番樂觀地展望:應以戰術補武器之不足,以戰略彌武力之缺點,使敵處處陷於被動地位。

到了8月月底,吳淞失守,老蔣慌了:我軍轉入被動地位矣。

01

這邊被動了,老蔣主意定了,要在上海打一場持久戰。

9月2日,他在日記里寫道:戰略應盡其全力貫注一點,使敵進退維谷,以達我持久抗戰之目的。

從1937年8月13日到1937年11月26日,淞滬會戰一打就是三個月。破了日本三個月掃蕩中國的狂言。

《八佰》的故事,說的就是淞滬會戰的最後一哆嗦:四行倉庫保衛戰。

影片交代得很明白,四行倉庫是個占據優勢地位的作戰堡壘,也是個視野絕佳的天然舞台,隔著蘇州河,便是租界。這就是一場表演戰,打給全世界看的。

這同時也是一場註定失敗的悲劇性戰役。

國府的目的,便是要壯士們戰至最後一彈最後一滴血,用壯烈的犧牲,換取國際社會的同情。

所以他們保衛的是什麼?

顯然不是對面租界的中國民眾。他們自顧不暇,只待捐軀赴國難;

也不是上海這片土地。此時中央軍主力已經沿著蘇州河南岸撤退,上海徹底淪陷已成事實,不差這幾百個人。

從政治的角度,他們是一副籌碼,押的就是老蔣心中外交鬥爭的勝利。

從民族存亡的角度,他們保衛的是更多國人免於犧牲的這份可能性。

僅僅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足以令他們蹈死罔顧,悍然自毀。這是八佰壯士的偉大和感人之處。

環繞四行倉庫這個舞台,我們看到起碼分出了四個參戰區,四重視角。

其一是國民政府。

其二是國際社會。

其三是租界平民。

其四是日本官兵。

舞台中央的八佰壯士,就成了影片中山東兵(李晨 飾)操縱的皮影,打要打的徹底,退要退的乾淨。

於是就有了前兩日的激戰,和最後一夜的沖橋撤退戰兩場重頭戲。

舞台之外更有舞台,戰場之外還有戰場。

這場戰役獨具的層次感和縱深感,方寸之間大有天地的可延展性,我相信是導演管虎瞄上就放不下,一磕就是十年的原因。

然而,不知道是四行倉庫的正面戰場戲碼已經耗盡了主創的心力,還是平行空間有著無法開拓的不可言說。

這部電影帶給觀眾的感受是矛盾和困惑的,一如對面租界夜夜咿咿呀呀的京戲——

你明知這是出於藝術創作的考量,和戰事形成對照,取一個象徵意義。又不由得納悶,都快亡國了還唱個什麼勁?

02

回到《八佰》這部電影。這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歷史片。

所以我們按照歷史事實去比對,容易留下主創團隊對歷史細節不嚴謹的印象。

比如那場誰看誰淚崩的前赴後繼自殺襲擊戲。

這場戲的真實歷史部分,是第一個咬開手榴彈跳下樓的陳樹生(鄭愷 飾)。後面接二連三暴擊淚腺的排隊魚死網破,純屬虛構。

但虛構的合理,它說的是樓底下迫近的坦克外殼質地特殊,手榴彈一碰就彈開。無奈,只能人肉炸彈以攻之。

比如童子軍楊慧敏冒著敵人的槍彈泅水送國旗戲,真實情況並不如此兇險,楊慧敏且有自撰英雄譜的嫌疑。

比如垃圾橋奪命接力送電話線的情節,也屬於藝術再加工,為了凸現垃圾橋是一道鬼門關的隱喻。

再比如租界民眾募集和商會捐助的物資如何運送問題。

歷史上,是裝了數輛卡車長驅開送過去。影片里改寫為大家歡天喜地隔河彈射。

非如此,垃圾橋的險要設定就不能成立。

而著重描摹的「冒死升旗-拚死護旗」這場悲壯戲,其實謝晉元、楊瑞符等主要負責人都沒來得及參加。

據楊慧敏回憶,當時參加升旗的也就一二十人,號兵吹響敬禮號聲,國旗冉冉升起,周圍時不時有一兩聲冷槍響起。

僅此而已。

我認為這些於無事處生事的創作手法,即使有刻意奇觀化的傾向,只要能有效服務主題和人物塑造,就沒有什麼問題。

那我們先來看看人物塑造的如何。

在這樣一出英雄史詩里,《八佰》第一步做的就是去英雄化處理。

所以在觀影過程中,我們在看多了傳統戰爭片的條件反射下,有相當長時間,始終被一個「誰是這裡的頭兒」的疑問牽引著。

在走馬觀花見識過一個個看上去很有個性的小兵小將後,這個疑問還是遲遲沒有得到一個正面且充分的回答。

以至於這裡的最高長官謝晉元(杜淳 飾)出場後,你依然沒有意識到這個人物的重要性。

影片將塑造主角人物的筆墨,勻在了端午(歐豪 飾)、羊拐(王千源 飾)、老算盤(張譯 飾)、老鐵(姜武 飾)、小湖北(張俊一 飾)、山東兵(李晨 飾)等群像上。又於其中突出了端午這條新兵蛋子成長線。

導演的意圖十分明顯,就是要讓我們知道,這些人跟我們一樣,怕死,貪生,有私慾,急了要罵娘,臨死關頭最記掛家中的老娘。

神色慌張中端午學會了握槍射殺,罵罵咧咧中羊拐維護了一個老兵的榮譽,哭哭啼啼中老算盤死裡逃生又向死而生,踉踉蹌蹌中老鐵不再是個瓜慫,默不作聲中山東兵做了護國的趙子龍。

只是這一組生猛有力的群像刻畫,就像山洞裡來回奔突的一聲迴響,遠遠近近,高高低低,但本質上傳達的是同一個信息。

端午而外,大部分角色和觀眾之間,經過一部電影的漫長鋪墊,始終沒有建立起有溫度的情感聯結。

我們可以理解老算盤一次次逃走的偷生行為,但張譯演繹得再有演技,我們也實在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人性滑向陰暗產生的陣陣驚顫。

老鐵這個角色幾乎可以和老算盤合二為一。

否則這一對哼哈二將帶來的喜劇效果,尚不抵大多數時間二人的游離感帶來的情緒干擾。

覺醒了的小湖北,眼神明亮了之外有什麼成長走向?

歷經滄桑的羊拐、山東兵,完成了什麼內在轉變?

蓉姐(劉曉慶 飾)、何香凝(姚晨 飾)的短暫亮相,留下了什麼值得課外學習的鴻爪雪泥?

我們很難穿透這些角色的表面,去感知人物更豐富的前史,去自動扣合中心敘事。他們穩穩噹噹駐守在表面,像瞭望塔的哨兵,堅定而單一。

這樣看下來, 稍嫌刻薄地說,這些人物塑造得最鮮活的部分,就是他們的名字。

不可否認的是,端午這個被當成主角對待的小人物,歐豪詮釋得血性但不失細膩,總體完成度很高,這也是本片不多的幾條有頭有尾的完整故事線之一。

只不過對於這場意義非凡的戰役來說,一個端午的人物弧光再漂亮,也還是太輕了,像一枚當量不足的炸彈,殺傷力有限。

當我們考察這一段歷史,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沒有謝晉元,就沒有八佰。謝晉元的中心主角地位,是容不得消解的。

可以說八佰能有人人必死的決心,能將四百多個人打成八百個人,也能將四百多個人當成一個人打。

最終力戰四日夜,擊退日軍六次圍攻,拿出斃敵200餘、我軍傷亡37人的戰績,沒有謝晉元的領導人格魅力和高超的指揮作戰能力,幾乎辦不成。

影片中塑造的謝晉元,大義凜然有餘,大將坐於帳中的高屋建瓴氣度,表現不足。

甚至在和面無表情兩行清淚的漢奸扮相特派員(黃曉明 飾)交涉撤退事宜、沖橋戰負傷橋頭卻擺起了pose盤桓不去兩場戲,這個角色竟然被演出了一種無能感和一臉的敗相。

這麼一演,謝晉元的英雄形象的確是弱化了,而八佰之魂也無怪乎尋覓不得。

如此一來,用一眾小人物的故事,以小見大托起舞台後的舞台、戰場外的戰場的美好初衷,終究沒能聚積成一柱精魂。

單從人物塑造上看,他們沒有丟掉進入四行倉庫前的身份:他們是盲流,農民,逃兵,他們是一盤散沙。

03

弔詭的是,影片一面著力對人物做去英雄化處理,一面又竭力渲染英雄行為。

前面提到的前赴後繼自殺襲擊戲,是這方面的典型。

它對準觀眾心中最柔軟的角落,施以一排火力又密又急的連續炮擊,沒有人能扛得住,紛紛倒下。

還有垃圾橋上接力送電話線這場戲。

我們沒想到日軍也充分配合,橋上一個人,暗中一桿槍。跑一下打一槍,還不搞你一步都邁不開的密集轟炸。仿佛默默遵守了什麼遊戲規則。

假如這根電話線十分重要,日軍完全可以炸斷垃圾橋;

假如沒那麼重要但就是不想讓你達到目的,那這種遊戲感下的殘酷性,是不是還有再設計的空間?

這些英雄行為出現一次,觀眾便心碎一次。

但它們始終是沒有附著和積聚的,於是英雄行為和觀眾反應之間的碰撞,十分激烈,也十分短暫,沒有打磨成內嵌到整個敘事鏈條的關節部分。

觀眾會形成不自覺的期待——

你期待那些鏡頭追隨的主要人物,也會做出某種震撼效應的英雄行為,將前面衝擊出的情感支流,匯入一條更為廣闊的高潮洶湧的洪流。

但這樣的期待,由於弱化英雄人物和強化英雄行為的割裂處理,顯然無法兌現。

這種觀影期待無處附著的體驗,持續了一整部電影,到最後一場沖橋撤退戰,幾乎到了最撕裂的地步。

這顯然是一場精心編排的重頭戲,從結構上也應該算是最後的高潮戲。但從我的感受來看,卻覺得這實在是一出反高潮的處理。

據史料,這場撤退,犧牲5人,傷20餘人。傷亡不小,但也遠不如影片表現的那樣慘重。

你知道兩軍並沒有all in展開殊死決戰(約定的是次日正面交戰),你也知道他們成功完成撤退任務的事實。

所以整個分組撤退過程中,長官一再提醒士兵「全世界都在看著我們」,壓制住日軍機槍掃射就行,別戀戰。要退的有秩序,有章法。就已經把這場戲的表演性質暴露的很充分。

有了以上認知,於是我們看到,一方面這場高潮戲想要爆發出令觀眾提氣揪心、牽腸掛肚的效果;

另一方面,觀眾在不知該持有何種期待(對一場成功的撤離還能有什麼期待呢?)的困惑中,產生一種使不上勁、嚴肅不起來的漠然感。

因而當看到橋頭這一邊蓄勢突圍的八百壯士、橋頭另一邊吶喊助威的租界平民交叉演繹,這種毫無懸念的場面組接越是起勁,越是把沖橋的隊列刻意推向絕境和垂敗的邊緣,越是進一步稀釋我們的共情能力和代入狀態。

最後,大部隊完全撤退了,我們也完全抽離了。

這種令我們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冷酷轉變,仿佛回到了此前蘇州河兩岸,天堂地獄漠不相關的一幕。

04

電影結束的一刻,很遺憾,我沒有聽到一部好電影通常會有的,箭簇脫弓的顫音。

這聲顫音里,應該包含不可言說,或言之未盡的心裡話。

我不知道導演管虎是不是沒有拍出來,默默寫進了日記里。

所以《八佰》到底想講什麼?

呈現抗戰史上一場赫赫有名的戰役?但它又不安於本本分分拍一部歷史正片。

還原抗戰年代軍人的真實面貌?但四行倉庫這個空間未免過於侷促。

折射詭譎的大時代風雲?但本片在縱深向幾乎放棄了開掘的努力。

不過我可以聽到一個清晰響亮的表達:

不管是官兵還是普通老百姓,他們是在血與火的洗禮和直面死亡的一次次教育下,才鼓舞起抗爭的鬥志,知道有一個所謂的國家須以死力捍衛,從而激發出一顆愛國之心。

對於國人來說,國家是一個晚近才有的觀念。

1904年的時候,年輕的陳獨秀感慨道:我生長二十多歲,才知道有個國家,才知道國家乃是全國人的大家,才知道人人有應當盡力於這大家的大義。

而愛國思想的產生,更在其後。

1919年,陳獨秀對此有進一步分辨:

我們中華民族,自古閉關,獨霸東洋,和歐、美、日本通商立約以前, 只有天下觀念,沒有國家觀念。所以愛國思想,在我們普遍的國民根性上,印象十分淺薄。

新文化運動領袖和我黨創始人陳獨秀尚且如此,何況廣大民眾?

從另一方面說,今天作為基本常識的國家觀念和愛國精神,正是全面抗戰的教育成果。

只不過這個浸透了血淚的成果,嘗起來未免有些苦澀。

我們看得出來,《八佰》是一部對自己不斷提要求的電影,它用心,也有野心。但十年沉吟,以致想說的太多,說明白的太少。

於是當初那句心裡話,就成了「八佰」里不知名的某一個。且辨不清是在實打實的那一邊,還是充數虛報的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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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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