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一個無蜂蜜不歡的人，聞一聞蜂蜜那清淡的甜香，都能讓我心曠神怡。
陽春三月，我被單位輪崗到一個鄉鎮衛生院。從市區到衛生院需要兩個小時的車程。
那天，是我第一天上班，新同事周姐恰巧搭我的順風車。汽車路過一片山谷時，我被眼前那如畫的風景驚艷了，忍不住連連嘖嘆。
周姐就笑著說：「等五月時，那才叫美呢。山谷里開滿了槐花，連空氣都充斥著槐花的清香。到時，還會有流動的養蜂人來賣蜂蜜，那可是純天然的蜂蜜，我們每年都過來買。」
我的兩眼立刻放光了，蜂蜜？那可是我的心頭好啊。
周姐說，到時候你可以現場看蜂農搖蜜，那可是真正的綠色食品。
這事便成了我的念想，我日思夜盼著槐花早日盛開。
終於有一天，在漫天的槐花中，我看到了一排排錯落有致的蜂箱。我開心地忍不住笑起來，仿佛過年一般快樂。
中午，我便迫不及待和周姐驅車過來買蜂蜜。遠遠的，就看到花海一般的山谷里，有兩個人穿戴著防護衣，穿梭在蜂箱間。
賣蜜者是一對中年夫婦，來自河南。總是暴露於野外，兩人的皮膚都有些粗燥。我知道蜂農們是隨花期遷徙的，日子非常清苦。當我看到從簡易帳篷里走出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時，十分驚訝。
女人朝我笑了笑說：「大女兒正上初中，婆婆在家照顧已經很不容易了，就不忍心再把小女兒甩給婆婆。」
小姑娘歪著頭，俏皮地問：「阿姨，你們是來買我家蜂蜜的嗎？」
我笑著說：「是啊，你家蜂蜜好吃嗎？」
小姑娘立刻笑成了一朵花：「我家蜂蜜可甜了，比蜂蜜都甜。」眾人齊齊被她逗樂了。
趁父母都忙碌的時候，忽然，小姑娘拽了拽我的衣角，我彎下腰問她有事嗎？她忽然淚汪汪地說：「阿姨，你們能多買一些蜂蜜嗎？我媽媽想姐姐了，我看到她經常悄悄流眼淚。爸爸說，什麼時候盛蜂蜜的桶見底了才能回家。可我都拚命吃了呀，那蜂蜜桶里還是有那麼多的蜂蜜。」
看著小姑娘嘟起的嘴唇，我心裡莫名地一陣酸澀。所以當男人問我買多少蜂蜜時，我豪爽地說20斤，買回去給親戚們分一分。
周姐碰了碰我的胳膊：「你買這麼多幹什麼？先買一斤品嘗一下嘛。」我秒懂了周姐的畫話音，誰知道這蜂蜜的品質怎麼樣呢？
男人憨厚地笑了笑說：「沒問題。雖然我是第一年過來賣蜂蜜，但絕對保證貨真價實。」男人還耐心地解釋，說因為昨天剛到這裡，新蜜還沒採好，現在賣的蜜是上一個蜂場的油菜花蜜。
見我只買了一瓶蜂蜜，小女孩很失望，嘟著嘴轉身回了帳篷。
剛到車上，我就急切地打開瓶蓋品嘗了一口，油菜花的芬芳和蜂蜜本身的清香瞬間滋潤了我的味蕾。我狂喜不已，果然是好蜜。
晚上回到家，我忍不住在家族微信群里曬今天買的蜜。大家都知道我是個蜂蜜狂，對蜂蜜有一定的研究，紛紛讓我幫忙捎買。
2
幾天後，我帶著任務再一次到了蜂場，卻只看到男人的身影。一問才知，孩子病了，女人在在帳篷里陪著。
我本能地問詢了症狀。當男人聽說我是醫生時，驚喜溢於言表，他一邊喊著妻子的名字，一邊帶我向帳篷走去。
孩子患的是胃腸型感冒。我趕緊跑回車裡，拿出我常備的小藥箱，找了幾種藥遞給女人。並讓男人記下了我的手機號碼，有情況及時告訴我。
女人非要給我的蜂蜜打折，我生氣地拒絕，但她執意給了我藥錢。
第二天一早，我便接到女人的電話，說孩子高燒不退，怎麼辦？我就讓他們趕緊把孩子送醫院，可女人哭著告訴我，他們只有那輛拉蜂箱的大車，還被蜂箱堵在裡面。
我猶豫之後告訴女人，等我上班後請假過去看看。
我帶著消毒工具和點滴藥水趕到了蜂場。給孩子打完點滴後，又陪護了一會。女人非要留我吃午飯，我百般推辭，目光所及，只有一丁點蔬菜，而且葉子已經蔫了。
第二天去打點滴，我就順便買了一些蔬菜過去。女人不好意思地解釋，倒不是買不起，只是摩托車在上一個蜂場壞掉了，所以買菜成了難題。我就主動攬了下來，反正我開車都要路過蜂場，幫忙買點蔬菜不費事。
女人一直向我致謝，堅持要把菜錢給我，我也沒有再推辭。短暫的幾天，萍水相逢的我們竟然像朋友一樣了。
點滴打到第三天，孩子基本痊癒了。女人非要給我一瓶蜂王漿，說如果我不收，就是瞧不起他們。盛情難卻之下，我便以五折的價格買了這瓶蜂王漿。
之後便是在市裡開會學習一周，也就沒有再到蜂場。
那晚，堂妹突然在微信上呼我，可問她什麼事又遲遲不見回應。在我的追問下，她吞吞吐吐地問：「姐，你吃過買的蜂蜜嗎？感覺怎麼樣？」
我一臉懵，回答說：「吃過啊，貨真價實，挺好的。」
「可是，我吃了你買的蜂蜜，拉肚子呢。」堂妹說。
「不可能！你不會同時吃了別的髒東西吧？」我驚訝地問。
然而，堂妹告訴我，不僅是她，還有幾個親戚也都在吃了蜂蜜後腹瀉了，大家都不好意思問我。堂妹最後小心翼翼地問：「姐，這蜂蜜不會真有問題吧？」
我氣得渾身顫抖，這麼多人都同時出現症狀，可不就是蜂蜜有問題？我忽然想起來，我最近吃的是第一次買的油菜花蜜，是上一個蜂場的，而堂妹她們吃的是槐花蜜。
也就是說，男人用好蜜作引子，讓我買了20斤假蜜。
可想起和他們夫婦相處的時光，挺敦厚老實的呀！丈夫就勸我冷靜，說也可能湊巧，堂妹她們吃了別的食物。於是，我決定吃一下槐花蜜試試。
結果，我也腹瀉不止。
我拿起電話便打了過去，可讓我驚呆的是：手機停機了。
第二天，我便開車到蜂場找他們理論。可哪裡還有他們的影子？除了幾隻蜜蜂在即將凋謝的槐花上采著蜜，什麼也沒有留下。
人心叵測，大概便是如此吧。騙足了錢，便逃之夭夭。我趕緊在家族群里發公告，告訴他們蜂蜜質量有問題，不要再吃，並騙他們說，蜂農答應賠錢，明天就把錢打過來。是我忽悠她們買的，我只好自掏腰包賠錢。
我把所有的蜂蜜，還有那瓶五折買的蜂王漿都扔進了垃圾桶。看著垃圾桶里的瓶瓶罐罐，我異常悲傷。我覺得不僅僅是蜂蜜摻假的悲哀，還有人性的悲涼。
3
半年後，我的輪崗期限到了，回到了市裡的原單位。
那天，我剛查完房坐下來休息，接到鄉鎮醫院的電話，說我有一個包裹單和匯款單發在鄉鎮醫院了。我心下納悶，天上掉餡餅了？
第二天，我便開車趕了過去。汽車經過那個山谷，正是冬季，河水已經結冰，樹木凋零。我想起槐花飄香時的場景，想起曾經在那裡和蜂農一家人相處，想起那些摻假的蜂蜜，感慨萬千。
包裹單發自東北，是一個署名楊海的人發的。我更懵了，我沒有這樣一個親戚朋友呀。當我打開包裹，整個人傻掉了。竟然是20斤椴樹蜜，裡面還夾著一封信。
讀完信，淚水早已經流了滿臉。楊海就是養蜂的男人。他在信里告訴我，他是偶然發現那些槐花蜜有問題的，因為妻子有個習慣，每天都愛吃饅頭蘸蜂蜜，可只要吃了那捅槐花蜜，就會腹瀉。
經過反覆觀察研究，他終於發現了真相，是有一片槐樹恰巧就在果園邊上，沾上農藥了。正在他準備打電話聯繫我時，手機又不小心被他踩碎了。他等了我兩天，我卻遲遲沒有再出現。
花期已過，他必須轉場。他本想到了新地方後再聯繫我，可誰知路上妻子忽然高燒不退，他無暇再管其他，帶著妻子去了醫院。
妻子出院後，他再一次聯繫我，卻發現我的手機號碼已經變成空號。此時，他們已經輾轉到了東北，去采椴樹蜜。到了新的蜂場，他趕緊把20斤蜂蜜和一斤蜂王漿郵寄到衛生院，並賠上所有的錢。
他說，做人要有良心，他不能昧了良心。
無邊的暖意將我緊緊包裹。當我把所有的蜂蜜分發給親戚時，眾人都紛紛讚嘆男人的誠實守信，也都如我一樣因為曾給他貼上了騙子的標籤而愧疚不已。
我成了男人的鐵桿粉絲。每每聞到蜂蜜的清香，我都會想起他那扎著羊角辮的女兒咯咯笑著說：「我家蜂蜜可甜了。」
我想告訴她，你家蜂蜜不僅甜，還有人生百味呢。
來源：《博愛》
編輯：李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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