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导演邵艺辉在作家宋方金新书《上元灯彩图》北京首发式上的演讲
大家好,很荣幸很开心能来到宋老师新书发布会。
今天的主题是人活一句话。其实我想了很久,也没找到,可能我是靠一些废话活着的。就像我去创作,并不是因为有所感悟和总结,而是因为有太多困惑和迷茫。
这就可以说到一句话,给了我最初的困惑——“女人不是先天的,而是后天塑造成的。”
十几岁的时候,我看到《第二性》里的这句话当然是不理解的,因为我只有生理性别意识,并没有想到这是一个社会性别文化性别的概念,而且那本书我也没看下去,因为最开始,我以为这是什么带有软色情的情感科普书,结果第一章非常枯燥。
这就说到了我小时候的阅读习惯,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被塑造了,被大量的爱情小说,爱情电影包围。我发现青春杂志和一些青年文学的性别导向非常失衡,写到女人都是在写女人谈恋爱,还写得特别带感,吸引人。
还有针对女生的名著,《简爱》《傲慢与偏见》《包法利夫人》,我看到的还是恋爱,只是分恋爱的不同形态和不同对手。
在当时,以女性为主角的影视,也和恋爱婚姻有关,永远都在追逐爱,得到或者得不到爱,建功立业、发明创造、冒险悬疑、励志热血都跟女人关系不大。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这些恋爱中的女人就成了成长楷模,给我的印象就是,女人长大后最重要的事就是谈恋爱,最快乐的事就是被人爱和爱别人。幸好我还看了很多中年危机婚姻危机的作品,比如《手机》《一句顶一万句》,否则我还会期待结婚生子。
张爱玲说他们那一代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对于生活的体会往往是第二轮的。到了我这代,依然是这样,其实任何一代人都如此,先去模仿生活,再去生活。如果是创作者的话,你最好再创造新的生活,供别人模仿。
所以我在青春期也开始了谈恋爱,喜欢引人耳目,渴望被看到,被喜欢。其实人类发育到了青春期,想吸引异性很正常很健康,谁会发育了就想努力学习的?虽然我也没有影响学习。
但那个时候我又陷入了新的痛苦,并且意识到身为女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比如同样谈恋爱的男生,大家会觉得他很厉害,他会泡妞。但女生,就会被冠以“荡妇羞辱”。包括现在,你让我想一些骂男性的通俗的词汇,我想不到。好像只能骂他妈——另一个无辜的女性。
有时候我会想这招是谁想出来的?在我们的现实环境和文化环境里,从小鼓励女人向往恋爱婚姻,渲染女性成为欲望对象,又侮辱蔑视她们渴望恋爱享受恋爱,还要挑剔她们够不够资格成为欲望对象,并在其中分化女性,让女性自己认领站队互相指责,一边是荡妇,一边是良家。
这让成长中的女生会格外矛盾迷惑。我后来看很多男作家的书,中国的就不说了,包括佛洛依德、尼采、黑格尔、三岛由纪夫,对女性的蔑视之严重和赤裸。这会让我一方面把自己当成男性,和他们一起鄙视,大部分女人就是如他们所说,没有逻辑,矫情。
而能看到的女作家相比实在太少,同时会觉得女作家果然小气,就是写家长里短,写恋爱。但其实想想,女性能受教育能写作已经是很晚的事情了,还有大量的家务和育儿让女性无法从事艺术工作,另一方面我发现不是女作家女导演太少,而是被收入正典的太少。
就像我不知道1789年《人权宣言》,是不包括女人的。电影界更是如此,1895年第一部电影诞生《工厂大门》,其实一年后1896年,也诞生了第一个女导演,爱丽丝·盖伊·布拉切。《卷心菜仙子》讲一个少女将出生的小孩从卷心菜丛中抱出来。是世界上第一部虚构类的剧情影片。她一生拍了千余部短片,22部长片,但那些电影史学家从来没有把她记录在案。当然那个时候电影史学家只有男性。
《卷心菜仙子》剧照
因为这些结构性的历史原因,优秀的女性不是没有,而是不被看见。这使得我们不仅缺少女性榜样,缺少对女性可能性的想象,也缺少了更丰富的女性(不同于男性命运)的叙事。
我们更多只有男性榜样,不过我发现很少有男生会将一个女性作为榜样或者偶像,最多是作为自己的理想型。
我原来喜欢的也都是男导演,而那些大师在当时的时代,通常很难有平等的性别观,他们的先锋性并没有触及到性别意识,他们拓宽了电影艺术的边界,却把女性角色的命运一再收窄。
男性凝视这个词最早出现在电影分析中,男性为权力的主导和凝视的主体,女性是被凝视的客体,且大多数受欢迎的电影都是绝大程度上满足了男性的窥视快感,以男性的视角去色情化看待女性。
因为这样的片子太多了,全世界都是这样的范本,你看久了,就成为你的观看方式,思维模式,和审美取向。
这造成了一系列迷思。我自己的审美和男性凝视下的审美有什么不同?我可以自觉区分吗?不被男凝的美和性感是怎样的?物化男性就可以反客为主吗?消费男色就代表女性力量崛起吗?用男人的方式去做事,去待人接物就可以摆脱我们第二性的属性吗?
事实上现在的影视依旧如此,要不然就是男人的故事,女人是附庸,是妈妈是女儿,为了展示男人的不容易、男人的绊脚石、男人的善良、男人还有人性。要不然就是女人已经忍无可忍要杀人,要复仇。以及女人在谈恋爱。
可悲的是,我也加入了这个创造,在我最初写小说的时候就在写都市情感,写剧本拍电影还是,有一天我突然反省,我是天生缺爱吗?还是我被塑造成了这样?
我不知道如果我从小到大生长在一个性别平等的环境里,没有太多声音的告诉我女生应该怎样,我会是什么样,我会不会喜欢踢球、喜欢理科、喜欢冒险、喜欢科幻、喜欢像男人一样召集一大帮人来做活动?而且我可能会更早选择做一个导演。
因为在我30岁拍电影之前,虽然没有人打压我,但我自己会打压自己。在考电影学院的时候,我就不加思考地觉得自己应该更适合编剧:声音小,性格软弱,没有气场,害怕跟人冲突,实在是不适合导演。
当然,这个适不适合是跟男性导演相比,因为我没有看到更多女导演的模板,同时,一直以来的环境氛围让我默认女性作为男性的辅佐是最好的搭配。但是写了很多年剧本,一方面自己没有写好,做编剧也得不到尊重,一方面也接触了一些男导演,我发现做导演上男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势,有了这样的想法,才会去想我也可以。
所以说身为女性创作者,不幸的是,要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对自己进行反洗脑,要在学习中克服自己身上厌女的部分,反省甚至否定过去的自己,摸索和这个环境相处的方式。
幸运的是,一旦你具备了性别意识,有意识地检索自己被塑造出来的部分,一切都会有新的体验。
【文/邵艺辉 图/陈军】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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