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盧璐
來源 | 盧璐說 (公眾號:lulu_blog)
我們家正準備午餐,秋小天發微信:「盧璐姐,年前我們合作的那個在王府半島酒店裡的月子中心,要給你送禮物,寄哪裡啊?」
我說:「寄你那裡吧,等隔離結束,再給我寄來。」自從我搬回法國之後,這大半年所有的禮物樣品,都是秋小天收到之後,再給我轉運到法國來,可這次為什麼要專門來問我呢?
果然緊接著,秋小天甩過來一個截屏:媒介說:「金主說了,如果盧璐姐生三胎,我們會給最大力度的折扣,贈送所有最優服務。」
下面秋小天發來一個壞笑說:「我保證轉達到位。」原來梗在這裡,轉著彎兒地逼我生三胎。
我先是不置可否地搖著頭一笑,轉眼瞥見盧先生,他正指揮著兩個孩子,一人一隻碗,搗碎牛油果,做Guacamole。
陽光射進廚房裡,三個人父慈子孝,其樂融融,完全不是二十分鐘前,寫作業時,狂風暴雨式的咆哮。
我突然童心乍起,走到盧先生旁邊說:「你想不想去半島酒店住一個月啊?」
他一頭霧水,這是哪一出啊?君不見全世界都在隔離嗎?
我鬼祟地笑著,翻出月子中心奢華無比的PPT,盧先生歪頭撇了一眼,連0.1秒都沒有,就重重地說:「NO!」
雖然我也不想生老三,但這話被他先說出來,我心中沉睡的小公舉一下子就醒了,我不愛聽。
我搶白他:「我還沒講話,你憑啥說不啊?」
化解我的招數,他已經到了庖丁解牛的程度。他眼睛都不抬,輕描淡寫地說:「我不否定你的選擇,我只是在說我自己。」
兩個孩子跑過來,看到我手機上那個皺皺巴巴,眼睛都睜不開的小嬰兒照片,興奮地跳起來:「媽媽,你給我們生個弟弟吧,生個妹妹也行,總之生個小寶寶,QQQQ,好可愛……」
(生出來7天的盧思迪)
單說還不行,還前面一個後面一個,扯鋸一樣,把我放在中間搖。我不得不先定海神針地站住,然後運足丹田氣,大呵一聲:「Stop!就你們兩個不讓我省心的搗蛋鬼,讓我怎麼能有空生老三啊?」
這可不是第一次她們兩個人聯合起來,跟我要老三了。
新年的時候,有朋友來家小住幾天。他們原來跟我們一起都在上海,兩個兒子跟我家兩個女兒,都分別同班。
他們三年前先搬回法國,這次來,抱著老三。胖乎乎的小姑娘,一歲半了,小腳噼里啪啦地走著,這裡抹,那裡抓,到處擦地。被捉住,就一臉無辜地看著你,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得讓人心都化了。
小寶寶的出現,立刻就激起了思迪和子覓,女孩子的天性。兩個人拿著小寶寶當洋娃娃玩兒,給她梳頭髮,系蝴蝶結,講故事,過家家。
不過小寶寶,並不太聽話,一下子就把她們給她擺好的草莓蛋糕下午茶都推翻了,她們就活靈活現地模仿媽媽,也就是我的口氣:「你又不聽話,我要生氣了,你去要站牆角!五分鐘,不能動,不過還是算了,我們下不為例吧!」
小寶寶馬上就會發現,這兩個會梳頭髮,過家家,穿著公主裙的姐姐,比她自己只會玩遊戲,打仗的哥哥更有趣多了,就一直跟在兩個姐姐的屁股後面。
有天,他們四個大孩子一面玩牌一面逗著寶寶玩兒,讓我們大人樂得放手,坐在桌上聊天。這場景和諧到,簡直就是人間靜好啊。
朋友開玩笑地說:「哎,你們什麼時候準備要老三?」
盧先生馬上起身說:「請問誰要吃甜點?巧克力蛋糕,還有一點。」
思迪和子覓當時也是撲過來喊:「媽媽給我們生老三!」
我讓她們站住,開始一場靈魂拷問:「小寶寶需要很多照顧的,媽媽要是再需要照顧老三,更沒有時間給你們了。」
她們說:「沒關係,反正現在你就沒時間管我們,我們都習慣了。」
天哪,這是我拷問她們,還是她們拷問我啊?
我只能再說:「寶寶要吃奶粉,要買衣服,要用很多錢,就沒有那麼多錢給你們買裙子了。」
子覓說:「我總在穿姐姐的衣服,寶寶可以穿我的衣服,不用買。」
我剛想張口,思迪說得比我快:「萬一是男孩子,衣服還是要買的。不過媽媽,反正咱家東西那麼多,我們少穿一件,也沒有關係啊。」
看著我沒詞兒了,她們一起說:「媽媽,我們可以照顧寶寶,喂奶瓶,給他唱歌,哄他睡覺……」
看著她們兩對黑亮亮的眼睛,我知道,當下給她們一個弟弟妹妹,和小狗小貓,估計差不多。
(轉眼,就是10歲的盧思迪)
然而她們這麼大咧咧地要老三,我的心卻釋然地放鬆下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們家真的會有這個老三,她們也真的可以接納下來,因為她們的人生,已經敞開,懂得什麼是接納,什麼是包容。
在現代的社會中,家庭越來越小,越來越緊密。無論父母怎麼做,無論父母如何避免,如果一個家庭,只有老大和老二,永遠都存在著明里暗裡,有形和無形的比較和競爭。
對於很多父母,尤其是媽媽,毫無疑問,這是一種無法明言的痛。
子覓出生的時候,思迪差一點點三歲。我記得特別清楚,一直到子覓出生前,我抱著思迪,無論是在我心裡,還是我的手感里,她還是那個小小小人兒,嘟嘟的,長不大的寶寶。
(生出來4天的盧子覓)
可子覓生出來的那天下午,我媽帶著思迪去醫院看我,她進了病房,看到藏在床上抱著小嬰兒的我,第一次唯唯諾諾地藏在外婆後面,沒有立刻跳到我的懷裡。
我把剛出生的子覓交給我媽,衝著思迪張開雙臂,在我抱住她的那一瞬間,無法控制,我產生一種特別真實的幻覺:「我抱住的是一個小巨人麼?真不再是個寶寶啦!」
後來,我曾經跟其他媽媽交流過,其實很多生了二胎,或者三胎、四胎的媽媽,都會在這一秒鐘產生這種幻覺,只不過三胎、四胎的媽媽,是一種釋然,而二胎媽媽,則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罪惡感。
即使我們家是兩個女孩兒,這幾年,我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做裁判兼法官,永遠都在撕撕扯扯,永遠都委屈,媽媽不愛自己,更愛另一個。
我曾經糾結過,質疑過,甚至後悔過,如果真的留下什麼腐蝕到骨髓的原生傷害,這完全不是我的初衷啊。
當初,我只是覺得有兩個孩子,家才更像家的樣子,而四個人湊在一起相親相愛,一定比三個人更有溫度,更溫暖。
對於所有的二胎家庭來說,比起經濟,品質和能力而言,更難處理的是如何面對兩個孩子的情感需求。
每個媽媽都特別害怕讓孩子失望,希望給她們百分之百的愛和關注,然而很快就會發現,這根本是不可行的。媽媽只有一個,時間只有一份,陪伴老大做作業,就不能陪伴老二玩遊戲,這是無法解決的現實。
這八年走過,我想我終於已經看到了隧道的出口。其實,從老二生出來的那一天開始,兩個孩子的心中都已經瞭然,她們的人生已經改變了。
所以媽媽們要做的,並不是處心積慮地讓孩子相信自己的愛絕對不會減少,自己還會一如既往百分百,全心全意地愛著她,即使這是母親心中和眼中的事實,這也不是孩子認可的事實。
那麼,作為一個媽媽,更重要的是,陪著她們走過每個脆弱,沒有安全感,甚至有疼痛傷害的這一段時間和空間。
(7歲的盧子覓,和出生時一樣愛趴著睡覺)
看著她們彼此挑釁,甚至偶然彼此傷害,讓她們漸漸學會接受和靠近,並產生親密感,成為最有默契的「同謀」,要知道即使吵架或者打架,也需要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
而這一切,需要的是一點一滴的時間,要耐心,要陪伴,一天一天地走過。
其實,天底下不爭搶、不吵架打架的兄弟姐妹,根本是不存在的,作為一個人來說,越早學會接納和包容,就會離孤獨越遠。
在這個世界上,完美的原生家庭,是絕對不會存在的。作為父母,我們能夠做到的,只能是最大化凈值,而不是避免傷害。
只是,現在,老大和老二聯合起來,三天兩天地管我要老三,就被我這樣的拒絕了,多年之後,這是不是也是一種原生家庭傷害?
哎呀呀,自從當了媽之後,女人永遠不再會有風輕雲淡的那一天。
盧璐:有兩個女兒的留法服裝碩士、作家,新書《和誰走過萬水千山》,正在熱賣。行走在東西方文化差異裂痕中間的,優雅女性自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