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肅文學更多是作者個人對生活經歷的思考以及個人情感的抒發,而電視劇是大眾藝術。所以,越是嚴肅文學,個人化的痕跡會越重,改編起來就會越難。
故事是一個劇的主幹,情節細節是主幹上的枝葉。任何形式的文藝作品拼到最後,拼的是細節。
話語權是什麼?一定要按照你的來嗎?不是,是最終出來的作品能否達到應有高度。樂於善於聽取他人意見汲取他人智慧補充提升自己,是編劇重要的專業能力,話語權在自己的專業能力里。
(本文為《人世間》編劇王海鴒在北京電視劇盛典上的演講)
之前我沒改編過別人的作品,堅持原創,有過一次改編,自己的小說《大校的女兒》。改編別人的作品風險很大。改好了,原著好;改不好,編劇的鍋。
接受小說《人世間》的改編有兩個原因,一是導演李路直接發出的邀請,之前我看過他《人民的名義》,相信我的勞動成果會有保障。
看書後意外被書中周秉昆(雷佳音 飾)一家及街坊朋友等工人們的生活吸引。坦白說,如果沒有這個契機我不會去讀,我不是這類小說的目標讀者,那就會錯過一個了解我生活盲點的機會。二是當時我正帶學生,帶學生的最好方法是在項目中通力合作。隨著文學作品面世渠道的激增,改編將是影視劇本創作的主流趨勢。
本以為有了厚重的小說基礎,有學生做助手——戲劇架構可交學生去做,通常男性宏觀思考把握能力比較強,架構搭好,細節我來填充,寫細節是我的強項——綜合這些因素的考慮,劇本合同簽的時間是一年,沒想到最終用了三年,成為我從業來耗時最長的項目,編劇工作一直持續到劇組拍攝殺青前的一個月方才結束。現在說一說那三年的工作體會。
從小說到劇本的基調底色
劇本動筆前我們和導演團隊、小說作者梁曉聲開過三次會,最後一次會上,曉聲說了些他的具體想法,他為劇本設計的一個開頭讓我印象尤為深刻,那只是一個即興設計,但足以讓我感到我們之間在創作中某種理念上的不同。
他的設計是:早晨大家在熟睡中,女主角鄭娟一個人摸黑起來,摸索著點亮煤油燈,為全家做飯,用一根筷子在香油瓶里蘸一下點到了鍋里。非常形象非常真實非常細膩,強化了小說本就突出展現的苦難灰色,正好和我的想法相反,當時我正在挖空心思想辦法讓這部劇明亮起來。創作理念非此即彼無可調和,為保護自己不受干擾,從那之後我決定不再與原作者交流。好在曉聲懂行也寬容,自此也不再過問不再說。
小說《人世間》以當年最高票獲得茅盾文學獎,它寫出了改革時期大歷史下底層工人群體真實生動的生存現狀。這也是嚴肅文學的價值所在。規律告訴我們,嚴肅文學更多是作者個人對生活經歷的思考以及個人情感的抒發,而電視劇是大眾藝術。所以,越是嚴肅文學,個人化的痕跡會越重,改編起來就會越難。
將小說表達轉化為影視表達,除了技術上的,更有理念上的。原作主旨是為底層人民吶喊,這也是其打動我的一點,但我不能止步於此,為什麼?苦難造就的灰色基調不僅不符合電視劇觀眾的看片心理,更重要的,不符合我的審美取向。
早年間,在我剛發表過幾個小說後,常聽專家前輩講課說,只有悲劇的苦難的,才是深刻的。那理論一度令我迷茫,走了好長一段彎路後方才明白,迷茫源自我試圖違背自己當時已初步形成的審美取去迎合,迎合沒有出路。
劇本動筆前我決定首先調亮底色,將小說里苦難但真實生動的素材在電視劇里以我的世界觀展現。小說里的沉重苦難相當真實,應該是作者的親歷親聞,不真實不會動人。但同時期同地域甚至同一群人的生活可能還存在著另一面的真實。就像雕像,你把它翻個個兒,正面背面不一樣。生活擺在那裡,寫什麼怎麼寫,向你的受眾展現傳遞什麼,決定在作者的審美取向。
比如《人世間》主題歌詞作者唐恬,曾寫過陳奕迅唱的當紅歌曲《孤勇者》,這女孩兒是在什麼情況下寫出的《孤勇者》呢?患鼻咽癌後瞞著父母隻身到北京租房化療的情況下。歌詞表達了作者面對悲慘命運的不服、抗爭、勇氣、熱血和燃,燃遍了小學和幼兒園,陳奕迅因此發微調侃「聽說我唱了首兒歌。」
同樣命運,換另一個人,也許會有另一個方向的表達:憂傷,哀婉,憤懣,絕望, 相同境遇下的另一種韻味。都源自生活,都真實,只要寫得好,都具美學意義上的美——所謂百花齊放。區別只在於,審美取向不同。審美取向無高下。調亮劇版《人世間》的底色,使其溫暖明亮充滿希望且深刻,是我的審美取向。
《人世間》的故事主幹
小說《人世間》基本是以周秉義周蓉周秉昆兄妹三人的命運向外輻射。電視劇播出後,小說作者梁曉聲接受採訪時,幾次為劇版周蓉(宋佳 飾)的戲份比兩兄弟少得太多表示遺憾,認為小說里周蓉有很多精彩篇幅可用,不應該被刪掉,還認為飾演周蓉的天賦型演員小宋佳因戲份太少而浪費了。
「浪費」一說我認同,如果事先知道小宋佳來演,我想我會在周蓉的戲上再多下些功夫,更深更精。我願意為好演員寫戲,一如我願意為好導演寫戲,明珠明投好女好嫁是每個編劇的願望。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讓周蓉戲份超過兩兄弟,平起平坐都不可行,因為它不合劇版人世間故事主幹的設定。這個主幹是,家與國。弟弟詮釋家哥哥詮釋國,具體一點說就是,弟弟代表基層百姓哥哥代表政府官員。
小說里周蓉被作為知識分子的代表與兩兄弟三足鼎立。我想我理解原作思路,文化大革命中對知識和知識分子的迫害貶損及文革結束後初期中國教育科技的落後狀況,使知識分子在一段時期內曾以空前獨立的姿態崛起,一度成為了一種政治正確。
但隨著中國教育的普及深入,科技的日漸發達,知識分子已然回歸其原本屬性:腦力勞動者。在當下的約定俗成里,知識分子一詞更像是對受過高等教育並且從事教育工作或寫書立著的人的稱謂,簡稱文人。書中周蓉就是這樣的一個文人。
相較兩兄弟,周蓉的身份於劇本故事主幹的設定完全無法在量級上匹敵。所以,小說里周蓉的篇幅再多再精彩,我們也只能選擇與劇本故事主幹相關的部分。凡偏離主幹,一概捨棄。一部長達數十集的劇,故事主幹或說戲劇結構,必須明確,必須紮實,必須堅定。我們以人體作比,故事主幹相當於人體的骨骼,編劇只能依據骨骼去豐滿血肉。游離於骨骼之外的血肉那叫瘤子,再好看的瘤子也是瘤子,於全劇、全局有弊無益。
從小說到劇本的細節轉換
一部劇只有主幹當然不行,主幹之上必須附著著大小不一粗細不一卻同樣鮮活的枝葉,才會是一棵蓬蓬勃勃的樹。沒有枝葉的主幹大同小異,一如我們通常所說,文藝作品的經典母題就那麼幾個,真正能使作品顯出美醜高下百態千姿的,惟枝繁葉茂的生命之軀。故事是一個劇的主幹,情節細節是主幹上的枝葉。任何形式的文藝作品拼到最後,拼的是細節。
小說的細節和劇本的細節類而不同。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小說和劇作里穿梭。最初寫的是小說,後調到總政話劇團寫話劇,小說強調文字淡化故事,話劇強調故事跌宕起伏,話劇和小說的有機結合是最好的電視劇。
《人世間》周秉昆的髮小肖國慶女朋友長鬍子一事,是小說用文字記下的一樁趣聞奇事,沒有規定情境沒有戲劇衝突,全部作用就是趣和奇,有趣稀奇。但這個小說中並不起眼的細節卻讓我眼前一亮,畢竟女人長鬍子是件難為人知同時很有意思的事,一定要用,怎麼用?僅把小說中相關文字化作台詞交代出來,乏味也浪費,得通過戲劇的一唱三嘆一波三折一石多鳥盡大限度發揮出它的作用。
我安排肖國慶在哥們德寶(張瑞涵 飾)倒霉,說出自己女朋友長鬍子這件不盡如意之事,既符合人們「相互比慘痛苦減半」的普遍心理,顯出肖國慶的忠厚和他對人生的態度,又順帶表現了他們的友誼。但到此不能打住。再一次安排秉昆等六個哥們帶女朋友春節聚會時,讓德寶女友春燕(黃小蕾 飾)毫無預兆當眾提及此事。這樣處理的戲劇性強,信息量大,信息量越大戲越好看。
這場戲傳遞出的信息包括:1.德寶和春燕做為戀人此時關係很好,否則德寶不會跟春燕八卦哥們的痛處。2.德寶被認為重色輕友引起公憤。3.肖國慶女友得知自己隱私被肖國慶(王大奇 飾)出賣。4.肖國慶擔心女友生氣同時生春燕德寶的氣。5.凸顯春燕的直爽性格。
直爽是特點不是優點,就在所有人包括男友德寶都不滿春燕無腦大嘴巴的直爽時,在肖國慶和女友因不悅幾近翻臉時,春燕宣布,她可以找到人,保證能治好肖國慶女友長鬍子的病,此言一出,所有的尷尬不滿頓作恍然,肖國慶兩口的憤怒陡成感激,在場各位為肖國慶二人高興的同時,更是一起陷進了從此可相互抱團取暖的濃濃朋友情誼。
至此,小說中女人長鬍子這個細節在劇本里達到了它的戲劇高峰:成為展現這群底層年輕人性格、友情、發誓從今往後肝膽相照一路同行的高光時刻,如此,便可使觀眾在這群人日後走向不同的人生之路有了關注和期待,有了吸引。
小說和電視劇因傳遞方式不同,細節的表現方式必然不同,上面的例子是從小說到劇本的細節改編,下面說一下從小說到劇本的細節重建。
重建的依據是,劇本的故事主幹。小說基調是為底層人民吶喊,因此小說里官員代表周秉義的筆墨相對了草單薄了一些,其做為領導幹部的主要作為只在兵工廠階段有正面展現,離開兵工廠升為市領導後的政績,比如拆遷棚戶區光字片的過程,基本幾筆帶過。至於老幹部冬梅媽,形象扁平甚至有點點負面。
小說這麼寫沒有問題,它合乎小說的故事設定審美取向。但在劇本中,故事主幹既然是家與國,民與官,那麼,這二者的分量就絕不能失衡。前三十來集劇本寫得較快,因人物在那個階段、小說里可用的素材細節多,後二十多集寫作速度明顯放緩,因小說里可用的素材細節少,很多地方需要重建,重建比改寫難,難就慢,慢到了一度導演懷疑我同時在寫別的劇本,幾次力邀我進組看著我寫——這是我想——我習慣寫作環境的安靜不變沒辦法進組,導演又打算派人到我家實地查看。特別理解導演心情: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那邊人家基於對前面劇本速度質量的信任帶領幾百上千人碾轉騰挪拍攝,這邊我們的後續糧草供應卻一再放緩。
那段時間我壓力很大,還不便解釋——只說了我沒有寫別的劇本——說出真實原因徒然給別人已然緊繃的神經上再加壓力,損人不利己。能做的只有在努力提速的同時,全力堅持劇本標準。既然是「人世間」,就不能只有底層人民的生存訴求,也要有上層執政者的高度難度,兩條主幹一定得同樣結實同樣飽滿。
有困難解決困難,改弦易轍讓劇本塌方,才真正對不起前方奮戰的所有同仁。劇播出後,當看到辛柏青宋春麗等優秀演員成功演繹出了執政者應該具有的真實的高尚,我心生感激。好演員是導演送給編劇的大禮。感謝編導演全體。
改編需要技巧,也需要生活
劇本寫作期間,我請一位企業家朋友做劇版《人世間》有關企業內容方面的顧問,她的一個部下感到奇怪,說,《人世間》不是有小說嘛,拿過來拍就是了,要編劇幹嗎?這當然屬於外行人的誤解,但是我想,即使內行,可能也會對改編存有另一個角度上的誤解。
比如我,剛拿到三大本厚厚的《人世間》小說時的第一想法就是,這麼多的字兒,就算去掉人物的心理描寫作者的感情抒發,剩下的內容應該也夠用的了,我們只需要發揮出編劇的技巧就行了。實踐中方知遠遠不是。改編劇本同原創劇本一樣,需要寫作技巧,也需要生活積累。
記得一次劇組圍讀劇本後問我,劇本里那個從改革開放初期的一無所有到取得巨大成功的企業家做的是什麼企業?怎麼成功的?小說里關於這人這麼寫的,從東北到南方賺了些錢。因為那條線是支線上的支線,所以我在劇本里大致也就那麼寫了,只不過把南方明確定位在了深圳。
我承認在這裡是想偷個懶混過去,既然沒混過去就直面應對。當下檢索過往的生活積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曾在天津靜海縣一個從一無所有到取得巨大成功的企業集團生活了一個多月,同吃同住。我把那段生活拿過來用進劇本,劇本得以通過。這裡用的是自己的直接生活。做不到直接生活的,間接生活,比如看書。
為寫劇中官商勾結的戲,那期間我看了大量相關書,丁捷的、丁力的、周梅森的,其中丁捷寫獄中落馬貪官心路歷程的報告文學《追問》,翻看了無數遍。再如採訪。寫劇中市長周秉義解決某項目的資金困難,就帶這個具體問題定點採訪相關人士,人家直接給我了一個融資方案,我把那方案原封不動用進了劇本。
再如借鑑代入他人的生活體驗。寫秉昆人生低谷破罐破摔時我曾給鄭娟(殷桃 飾)的台詞是「窮困可以潦倒不行」,殷桃認為這詞兒不合鄭娟性格,提出可否讓兩個人喝點小酒,邊喝邊聊進而疏解秉昆情緒的低落?我屬於酒精不耐體質,這輩子從未體會過喝酒的樂趣及功能,因此很難想到用喝小酒之類的方式解決問題。
殷桃的建議顯然來自自身的生活體驗,我被提醒,當下接受並做了修改。再次當殷桃提出全劇沒有一場鄭娟和大哥秉義單獨交流的戲、應該有這樣的一場時,我迅速想到了酒精的功能:安排秉義秉昆哥倆深夜鐵軌喝酒長聊,秉昆醉了秉義送他回家,鄭娟看著醉臥炕頭的丈夫,自然而然地把對秉義掌有權力卻疏於照顧弟弟的不解怨念說了出來,於是就有了一場跟人物關係、人物性格跟全劇主旨能夠有機融合的戲。
故事可以編纂,細節源自生活。劇本是電視劇的基石,生活是劇作者的根本,不論原創還是改編,下生活採訪是最起碼的,在生活里浸泡是最有效的。所以我能心安理得遊山玩水看劇看書八卦,心甘情願赴抗洪抗震一線基層哪怕再苦再險,慨因那所經歷的一切那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會化作我筆下的財富。
關於劇本的創作氛圍及編劇話語權
《人世間》劇本的創作氛圍是我從業來感覺最獨特的一次。除劇組主創圍讀劇本後統一發給編劇意見這種通常操作外,每個演員對自己角色那條線的意見或建議,均可以由演員直接跟編劇交流。
個人認為沒有誰會比演員對自己角色的那條線看得更細想得更多的了,直接交流可最大限度減少信息衰減,避免誤解誤傳,降低溝通成本。鄭娟飾演者殷桃提意見建議最多最勤,概因最初的劇本里鄭娟問題較大,問題大是因為這類人距我的生活經歷體驗差得實在太遠,一個養女,被強姦懷孕生子,後帶著私生子成功嫁進了好人家,這樣的女主角但凡寫不好就容易狗血令人不適。
實事求是說,這個角色在劇本階段時的確立,就已然是編劇、劇組、演員共同努力的結果。除主角殷桃外,提意見多的是演馮化成的演員成泰燊。馮化成做為周蓉丈夫,是劇里的配角,我用心思不多。成泰燊對角色不太滿意。不滿意的不是戲少,是角色形象的扁平,初始劇本中基本屬於臉譜化渣男。
成泰燊一點一點找出可以修改的地方,也是有意見有建議,我一點一點改過。事後慶幸,如果馮化成的形象不立體不飽滿,周蓉和周蓉父親跟他的對手戲怎麼演?勢不均力不敵的對手戲不會好看,所謂孤掌難鳴。印象深的還有演冬梅爸郝省長的老演員馬少驊。總共幾場戲,配角都算不上,就是客串,但馬少驊不僅對角色提出自己的意見還給人物寫了小傳微信傳給我看,那份認真令我肅然,越發不敢怠慢。
我敬重所有敬業的人。在這樣專業的創作氛圍里,我惟有自覺自愿心無旁鶩全力以赴,最後階段,一反之前只上午工作的習慣,上午寫劇本,下午改劇本,傍晚散步時聽演員們發來的語音微信或跟製片人電話溝通……戲播出後有記者問我編劇的話語權。話語權是什麼?一定要按照你的來嗎?不是,是最終出來的作品能否達到應有高度。樂於善於聽取他人意見汲取他人智慧補充提升自己,是編劇重要的專業能力,話語權在自己的專業能力里。
【文/王海鴒】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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