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4月10日),蔡明亮導演又發了一則豆瓣日記:
「這兩天在家畫畫,不去想盜賊的事,為不講道義不知廉恥之徒受傷是那麼不值得,為只顧喂飽私慾無是非的一群人生氣是那麼荒謬……」
未完待續……完整版請看文末
為什麼說是「又」呢?
關注電影圈動態的可能都聽說這個本周最重大的事件了:
蔡明亮導演今年2月底才在柏林國際電影節首映的新片《日子》,3月底就有盜版資源泄漏在網站上了。
蔡明亮2月在柏林電影節
這次事件的特殊性,不僅在於資源泄漏得如此之快,而且片源還是帶有「SAMPLE」水印的選送電影節的樣片版本。
這意味著,有「內鬼」。
蔡明亮得知後,憤怒至極,註冊了一個「三無」豆瓣帳號,給《日子》寫了一個評論,嚴厲譴責了盜版之人:
雖然不知盜賊出於何種原因,已經默默將資源從網站下架,但蔡明亮的怒火併沒有平息。
微博上,一邊發聲明,艾特國家版權局。
一邊,堅決追查「泄密人士」,傳播盜版者挨個兒舉報。
那此次的《日子》樣片片源究竟是如何被泄漏去除的呢?蔡明亮為何又如此憤怒?
資源如何泄漏?
要想搞清事件的來龍去脈,得先給大家科普一下電影盜版資源泄露網絡的一些途徑,都有什麼。
之前廠長曾在《中國影迷離觀影自由還有多遠?》一文中已經跟大家介紹過了堪比諜戰大戲的盜版電影製作流程了(詳情可點擊回顧文章)
今天我們再來梳理一下電影片源泄漏的主要幾種途徑:
第一,影院盜攝。這種傳統且垃圾的盜版方式廠長就不過多贅述了。
第二,影片碟版和流媒體上線後被盜。
隨著非院線電影的增加,很多國外的影迷想在家看片都會選擇購買藍光影碟或購買像Netflix、Disney+這樣的流媒體會員,這同時也給盜版者提供了可乘之機。
很多國內外的資源站、字幕組,會在影片發行藍光DVD或上線流媒體之後,進行對片源的數字版權保護破解,並複製刻錄(此流程稱為「壓制」),再封裝好字幕,再將這些壓制好的電影資源傳播出去。
這也是目前網絡上最為普遍的片源流出方式,所以國內一些知名資源站近幾年也不斷被查處。
第三,在电影後期製作環節泄漏。
2018年8月初,胡波導演的遺作《大象席地而坐》在網上傳播,經片方確認是一個未完成音樂和聲音的版本,而就在七月底,該片剛剛在西寧FIRST影展上完成內地首映。
《大象席地而坐》資源被泄露過兩次,最早是泄露的是一個10多Gb「工作版」,後來一次是因有人上傳到V某國外視頻網站上,因未加密而泄漏。
《大象席地而坐》的後期製片高一天解釋說,《大象席地而坐》的資源查驗後發現是前一年5月30日的工作版,貼的還是參考音樂,導演曾把未完成的樣片發給過一些朋友,「我想說目前大家下載到的版本不是這部電影本身,不要急於評論,急於謾罵,急於懷疑。」
《大象席地而坐》英國公映海報
第四,電影節、放映組織和媒體泄漏。
各大電影節的選片階段,會發送參賽作品的樣片供評委會、選片人和展映組織者預覽。
2018年3月初,青年導演曾贈的首部劇情長片《雲水》的資源在微博泄漏,出品方壞猴子影業也發布了聲明,經調查發現是一個南美洲電影節泄漏了影片資源。
特別是一些中小成本的獨立電影和藝術電影,在全球展映、交易和發行的體系內,傳遞試看版本的片源是不可避免的環節。
很多製片方為了讓影評網站和媒體為作品撰寫評論,也會對他們開放試看,而比較謹慎的片方會對不同的收看者提供獨一無二的版本,以便盜版後的責任追究。
根據導演自己的判斷,《日子》正是屬於這種泄漏方式。因為今年的疫情,能去柏林看《日子》首映的人很有限,一些媒體和片商曾請求提供樣片連結,蔡明亮的製片答應了。
蔡明亮猜測,盜版就是從這裡流出去的。
可惜的是,《日子》的試看樣片並沒有進行嚴格的版權保護,最簡單的添加水印的方式根本無法追查到泄露的源頭。這才讓蔡明亮近日寢食難安。
蔡明亮盜版抗爭史
之所以前邊屢次說道蔡明亮「又」怎樣怎樣,是因為他「緝拿」盜版的維權抗爭之戰,已經打了好幾年!
2015年6月,蔡明亮發現自己的作品被大陸盜版影碟品牌「盛佳」盜版,於是蔡明亮在微博上發表了十幾篇《對賊念經》的「經文」聲討控訴,盜版者果真下架了產品,並私下向蔡明亮道了歉。
緊接著,他又發現一個名為「藍影網」的資源站,未經授權發布了「13位台灣導演電影合集」,其中包含蔡明亮的17部作品。
蔡明亮真的怒了,因為在發布了《對賊念經·第18部》後,該事件依然未果!這盜賊還真扛打!
2016年7月20日,蔡明亮在其微博發布《致盜版狂「藍影網」的一封信》,對藍影的200萬粉絲喊話,自此,拉開了近一個月的聲討。
最終,蔡明亮碎碎念式的「咒語」,還是管用了!藍影網關閉了網站、微博,清空了所有數據,承諾永不再傳播盜版資源。
隨後,蔡明亮轉戰視頻平台,將矛頭指向了愛騰優、土豆、56、B站……
可以說,但凡有蔡明亮在,盜版者皆聞風喪膽!
與其說蔡明亮是一個導演,不如說他越來越像個藝術鬥士。這從他早年間為推廣電影自己賣票就能看出。
蔡明亮曾在2001年為了宣傳自己的第五部電影《你那邊幾點》,租了一整個劇院(真相是其他劇院都不願意租給他)。
果不其然,上映五天,才賣出5張票。
「每天想到要付2萬元租金,如果賣不到2萬塊,就匆匆下片。後來就想,自己上街頭賣票。」蔡明亮說。
在街頭賣票的蔡明亮
蔡明亮賣票的地方遍及街頭、商場、車站和台灣的各大院校,賣到最後學校的保安都認識他了,學生一看蔡老師來了,都主動迎上前去,也不用蔡明亮自己追趕。
數十年票賣下來,蔡明亮也更加清楚自己的受眾群體,因為每一次他能賣出的票,都在一萬張左右。這些票根也都被他留了起來,展示給電影院看,表明他是有觀眾的,這樣電影院也更容易把影廳租給他。
虹膜
當意識到藝術電影的發展在中國跟歐洲的最大差別是文化氛圍後,他慢慢地工作,大膽地探究著影像與人類的關係和某些新的可能性。
他變得不再在乎自己的電影能掙多少錢。他從電影院走進美術館,蔡明亮如苦行僧般地在本土推行藝術電影。
當年《郊遊》在拿下金馬獎最佳導演、威尼斯評審團大獎後,僅在影院放映五十場後便匆匆下映,改以影像裝置展覽《來美術館郊遊》示人。
《郊遊》的美術館布展
可以說,蔡明亮很「固執」,他的電影,限時、限量、限場地。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蔡明亮有個執念——
電影一定要在大螢幕上看。
為了防止盜版資源傳播,蔡明亮做的近乎決絕。他不再出影碟,拒絕航空公司播放授權,因為「飛機上不是觀看蔡明亮電影的理想場所」。
然而更令人無語的是,如今《日子》引發的這場慘劇和社會上眾多盜版現象,暫時無解。
為什麼這麼說?
從電影創作者角度出發,眾多人幾年磨一劍、甚至賣房換錢和搭上生命(比如胡波)拍攝的作品,我們不論是製造、泄漏、傳播還是下載觀看了盜版資源,都無異於偷竊。
從影迷們的角度出發,在國內很多優秀的電影作品無法上映,作為普通的影迷求知若渴,只能迫不得已觀看網絡流傳的盜版資源。
倘若盜版資源也不讓看了,我們怎麼辦?
蔡明亮四年前就回答過:只有等!
「等環境慢慢改變,等有機會在國外看到,等努力賺點錢在巴黎的博物館看到。這個不容易,但是是對未來的一個播種。」
「我真的呼籲網民要開始重視版權,不然看到的就是殘殘破破的一個樣本。……但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子,最糟糕的就是它沒有變好,我覺得這是很難過的事情。
因為這關係到電影事業的發展,觀眾的水平、觀眾的道德,我覺得都要整個做一個反省了」,蔡明亮說。娛理
蔡明亮難道是瘋了嗎?
他對於影迷的要求如此看來,可能有些過於苛刻,甚至不近人情。
私以為,儘可能保護電影的版權和觀看一部影片的最佳版本,難道不應該是每一個影迷遵循的自我要求嗎?這也是對創作者最大的尊重。
在蔡明亮的豆瓣日記中,他已經努力把這件事視為一種「無常」:
儘管蔡明亮依然喊話「盜賊」:天涯海角,你躲得了我,你躲不了自己!
但這背後其實是他深深的無奈,也是他堅守的底線。
蔡明亮說的「等環境變好」絕非一日之功,它需要這個社會出現更透明且多媒介的展映形式;
需要相關機制給電影更多空間,建立起成熟的藝術電影引進和發行模式;
需要每個人甚至一代人的努力,因為我們每克制觀看一次盜版電影,就相當於為未來的「環境」播下一顆種子。
如果你真的愛電影,請首先尊重它吧。
這麼多年來他們告訴我,我在大陸有很多影迷,我的心情可以說是百感交集。他們可能都是通過盜版等一些非正常渠道看到的,因為沒有正常的渠道,也有點無奈……我去電影節,有個上海的雜誌讓我寫幾句話給影迷,我寫道:「你們說看過我的電影,但相當於沒看,我希望有一天你們可以真正地看到。」蔡明亮
參考資料:
[1]蔡明亮「緝兇」:天涯海角你躲不過,希望盜版者向我自首. 2020.4. 娛理
[2]淺談電影片源泄漏的方式. 2020.4. 導筒directube
[3]蔡明亮又一次親手撕盜版,你更應關注的是一個藝術電影導演的抗爭史. 唐令.2020.4. 虹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