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王朔的女兒王咪與著名畫家朱建新之子硃砂在北京舉辦婚禮的時候,姜文、馮小剛、劉震雲、沈宏非、孫甘露等等各界超級大腕出席,卻惟獨不見王朔本人。
婚禮現場,畫家陳丹青一語道破王朔沒有出席女兒婚禮的原因:同為父親,我知道他為什麼沒來,親手把自己的女兒交到另一個男人的手裡,他沒這個勇氣,他扛不住。
陳丹青的一席話,道盡了王朔和女兒之間那種深沉真摯難以言表的深情,一向以「頑主」形象留在公眾記憶里的王朔,只有在女兒面前,才流露出自己最本真最脆弱的一面,而女兒,就像是一面鏡子,讓他看見自己身上自私、軟弱的部分,讓他不能停止地去修正和完善自我。
認識王朔,那獨樹一幟的父親觀——
都說父母不容易,其實孩子更不容易
王朔在有一次接受記者採訪時,曾經感嘆過:沒有一個孩子是自己主動要求到這世上來的,在親子關係當中,如果一定要說到誰欠誰,那也是父母欠孩子,孩子一來到這個世上就開始給予,我的女兒帶來的快樂是我過去費盡心機也不曾得到的,與之相比,為了養育她而所花的金錢根本微不足道。
他更提出:許多父母拚命要求孩子,說什麼要贏在起跑線上,把孩子訓練成一個賺錢機器,這就叫成功,表面上是為孩子好,其實是想自己將來老了失去勞動能力的時候,能有個靠山,說白了就是自私,為著自己的未來能有保障,而去罵孩子打孩子逼孩子考好成績,無情地剝奪孩子的快樂。
也是因為這樣吧,王朔在自己養育女兒的過程中,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女兒能快樂度過一生,他有一句流傳甚廣的名言是:我不要她成功,我最恨這個詞兒了,什麼成功,不就是掙點錢,被SB們知道嗎?!
王朔自己的童年,是在父親的暴力中度過的,他說印象里最深的一次挨打是父親打他打到筋疲力盡,抽支煙,休息一會兒,緩過來繼續打,當時年少的他跪在那裡,看著香煙的霧氣里父親那張讓自己感到心悸的臉,心想:要是和這個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多好。同時也暗暗發誓:絕對不讓自己的孩子將來也有這樣的想法。他真的做到了,在女兒的成長曆程里,沒對女兒動過一次手。
對於女兒的學習,王朔的觀點是:小孩子有興趣的東西,你不用去逼他,他自然會去學,如果他不喜歡的東西,你逼他去學,也沒用,很快就會忘掉,等於白花功夫,而且還剝奪了孩子的無憂無慮。所以他對女兒說:「你喜歡學的你就去學學,不喜歡學的,差不多就行了。」去學校開家長會,女兒的老師向他告狀,說某某學生品質不好,讓你女兒少和她來往!他一聽這話就氣不打一處來:「老師就愛挑撥小孩之間的關係,小孩哪有品質不好的?我聽了都懶得搭理。」女兒王咪從小學到初中的表現都是一個不太愛學習的孩子,用王朔的話說就是「一個跟大家混日子的學生」,可是他拒絕給女兒壓力,也和老師說好:「孩子不愛學習我們家長不怪你們,那你們也就不要因此去責怪孩子。」所以女兒雖然學習不好,但在父親的保護下,一直是個自信而快樂的孩子。王朔說過女兒的一件趣事:有一次,有人問王咪:人家小朋友都考第一名,你怎麼考不到啊?王咪回答:「那是我不想考,我怕他們在我面前自卑!」
王咪面臨中考的時候,王朔對她說:「你不要去參加中考了,你要是考過去你就是個傻子,你要考不過去,你的自信心會受到很大打擊。」他送女兒去了美國讀書。有意思的是,在國內不愛學習的女兒,到了美國變成了一個特別愛學習的人,最終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加利福利亞大學伯克利分校,主修藝術史專業。對此王朔非常得意:其實沒有哪個孩子是不愛學習的,因為孩子都有好奇心和求知慾,但是國內的那種教育,扼殺了孩子對學習的興趣和熱愛,幸虧我有遠見卓識,及時保護了我女兒對學習的興趣,她到美國以後,被美國那種寬鬆、趣味的教育氛圍一激發,學習的慾望馬上就出來了,而且一發不可收。
王咪大學畢業以後,回到國內找工作,一開始並不順利,王朔看在眼裡,疼在心上,一直告訴女兒:「有困難就開口,這一點爸爸還是可以幫忙的。」但獨立的王咪固執地拒絕了父親的好意,堅持靠自己的能力去求職。有一次,王咪去一家自己很喜歡的雜誌社應聘,王朔實在很想幫女兒得到這份工作,一時沒忍住,就託了關係和那家雜誌的主編打了個招呼,結果,王咪順利得到了這份工作,歡天喜地去上班了。可上班沒幾天,主編就來套近乎:「什麼時候讓你父親答應我們雜誌做一個專訪啊?」從未對任何人提過自己的父親是王朔的王咪立即警覺:他怎麼是知道我父親是王朔?聯想到自己順利得有點不太正常的應聘過程,她意識到一定是父親在其中做了手腳,當即給父親打電話:「你以為你是誰?你不就是一個作家嗎?你的名氣我不稀罕!我的事兒你也少管!」一席話說得王朔握著電話一疊連聲對女兒說對不起,事後,王咪不顧挽留憤怒地辭去了這份工作。最終,她完全憑藉自己的能力,成為《藝術財經》雜誌的一名編輯。
女兒的獨立,讓王朔非常驕傲,他說:我從未對女兒要求過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但是她一路走來,真的成為了我最希望她成為的那種女性:「你必須只有內心豐富,才能擺脫這些生活表面的相似。煲湯比寫詩重要,自己的手藝比男人重要,頭髮和胸和腰和屁股比臉蛋重要,內心強大到混蛋比什麼都重要……」
女兒就像是我的一面鏡子
在許多讀者的印象里,王朔總是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誰」敢言敢為快意恩仇的樣子,但是他說:其實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扮演一個叫「王朔」的人。
他心裡其實也明白真正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的:自私、欺軟怕硬、富貴可淫、威武可屈……這是他在這麼多年闖蕩人世的過程中提煉出的生存法則,這麼多年,他就是靠著這一套生存法則活著,用他自己的話說是 「苟全性命於亂世,惹不起躲得起」。但隨著女兒逐漸長大,大到可以和他探討人生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面對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和如花般盛開的笑容說一句:爸爸的人生,是這樣走過來的……女兒就像是一面鏡子,通過這面鏡子他看見自己身上的一切偽善,並為此感到深深的罪惡感,這種罪惡感逼迫他去拷問那個隱藏在「作家王朔」外衣之下的靈魂,讓他再也沒辦法心安理得、沾沾自喜。
他決定寫一本書,寫給女兒看,在這本書里,他要告訴女兒,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寫到了自己五歲時在保育院,過早就知道了人分為兩類:可以欺負的和不可以欺負的,為了讓自己不被大孩子欺負,他學會了獻媚和屈從,去討好強者,和強者結盟,並漸漸習慣不再同情弱者;
他寫到自己骨子裡的懦弱:八歲時和鄰居小孩打架,一棍子打到人家頭上,人家沒事,他嚇得一屁股摔在地上;成年後有一次坐公交車時,曾被人一腳從車上踹下來,他一句話沒說;當兵時和一個老兵吵架,人家要動手,他立刻向人家道歉……
他寫到自己經不起金錢的誘惑:經常為錢接一些寫劇本的工作,但是心裡又很清楚寫那種弱智的劇本,純粹就是浪費生命,於是常常發誓「幹完手裡這活兒再也不幹了」,但下一次,人家又開出一個足以讓他動心的價碼,他又欣欣然接下了又一單活兒;
他寫到自己的虛偽:曾經當著別人的面將一位拍商業片拍得很成功的導演朋友嘲諷得面紅耳赤,說人家急功近利,但是一轉眼,看到那些有權勢的人,再怎麼急功近利,他也不敢說人家什麼……
拷問、自省、反思、懺悔,整個寫作的過程,就是一次次毫不留情地將自己置於審判台的過程,不過法官沒有別人,只有自己。書中,王朔對女兒說道:「今天我終於可以承認我不勇敢了,面對公然的暴力,一心想的就是怎樣逃開,哪怕喪失尊嚴。我就是人家說的那種軟蛋、慫包、雛逼,一直是。能承認這一點真好。我感到放下一個大包袱。這輩子背著它我真是累壞了。」在書的末尾,他以難得一見的溫柔與深情向女兒致謝:「很感激你來做我女兒,在這個關頭,給我一個傾訴機會,讓我有一個能信任的傾訴對象。」寫完這本書,他整個人瘦了一圈,自我感覺像是「好好洗了一個澡,從裡到外都透著輕鬆。」
這本叫做《致女兒書》的自傳體小說出版了之後,他裝作很不經意的樣子送給了女兒,直到今天,他都沒有勇氣問女兒一聲:你看過了嗎?有什麼感受?但是,現在面對女兒的時候,「覺得自己可以不用躲閃地面對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了」。
也有人越來越多的發現了他的變化。王朔的朋友,導演馮小剛就說過:「現在要見王朔比登天很難,哪像那會兒,隨時一個電話,就可以約到一起喝酒。」是的,他現在不願意參加什麼公開的活動了,因為,一旦參加公開的活動,他就得說話,就得表態,所謂說話和表態無非也就是要說好話,說讚美的吹捧的話。——「我知道自己還是沒有勇氣當眾說真話讓人難堪,但最起碼可以做到:不去、不說。」
女兒讓我活得更接近一個理想中的我
今日的王朔,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大部分的時間用來寫作。他最大的變化也來自於寫作態度的變化。他坦言:「我以前寫作的時候,總想著要取悅讀者,總想著在這裡或者在那裡抖個包袱,為了追求效果甚至不惜破壞敘事的節奏,加了許多花哨的東西,就是希望能逗讀者樂,以換取讀者廉價的好評。以前寫作主要目的就是沽名釣譽,現在寫作是為自己寫的,就沒想著要拿出去發表,頂多是將來留給女兒看,那種感覺根本就不一樣了。」他現在的寫作,永遠都有一個潛在的對象,那就是女兒,有了這麼一個對象,他的筆下,再也不可能油滑、不可能投機取巧,惟有無限的真誠,掏心掏肺的寫。
剩下的時間,他用來陪伴家人。當年,他和妻子沈旭佳離婚後,女兒歸沈旭佳撫養,母女倆遠赴美國,沈旭佳曾不無憂傷地對王朔說:「你錯過了許多女兒成長中的時刻。」但當時正忙著追名逐利的他,對這句話體會不深,一直到很多年之後,他才體會到前妻的這句話暗含責備,責備他根本不懂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他說:「我沒有勇氣對女兒說我愛你,因為我連最基本的都沒做到,那就是和女兒生活在一起,一個女兒對好父親的最低的要求是和她生活在一起,可是我連最低的這一條都沒有做到,還談什麼愛她?」對女兒刻骨銘心的內疚,以及親身經歷了自己的父親和哥哥的相繼猝然離世,讓王朔更加意識到人生中真正有價值的不是名望不是利益,而是家庭。
這麼多年來,王朔和母親的關係一直可以算得上是「針尖對麥芒」,年幼的時候,母親忙於工作,疏於對他的關心和照顧,母子之間一直沒有建立起親密的感情,這使得他在母親年老的時候,有一種心理是:你過去不拿我當回事,不可能現在老了想要兒子了,就來了一個兒子。他可以給母親錢,請個保姆照料,但卻沒有辦法和母親和睦相處,「也不知為什麼,母親特別能激起我惡的一面,一句話不中聽,就能吵起來,好話也不能好好說,說完了又特別內疚,覺得自己特別操蛋,怎麼能對自己的媽這麼凶,但是一和她面對面,她一招我,我的火『噌』一下就上來了。」也是有了女兒之後,他慢慢能體會到母親的心情了:女兒小時候我管過女兒嗎?不也沒管嗎?可是現在,我不也牽掛著她,希望她能陪在我身邊?
現在的每個星期,王朔都會去看望母親,陪她聊聊天,一起做一頓家常飯,白菜凍豆腐,或者是蔥爆羊肉,然後母子倆一起吃,家裡的飯菜吃到嘴裡總是特別的美味,雖然母子倆一說話還是難免要嗆嗆,但對於母親來說,兒子在身邊,一起吃頓飯,一起說說話,已經是很大的快慰了。
女兒大學畢業之後,王朔心裡一直非常希望女兒能夠回國發展,但又不願意勉強女兒。有一次,身在美國的王咪突然發現聯繫不上父親了,家裡電話一直是忙音,網絡又不在線,她心急如焚,非常擔心獨居的父親會遇到什麼危險,不得不打電話給年邁的奶奶,讓她去父親的房子看看,結果是王朔前天晚上喝酒醉得不省人事,而家裡電話又沒掛好,氣得王咪在電話里和父親發飆,罵他是「白痴」!也是這一次,促使王咪回國發展,「他身邊也確實太需要一個人了。」
如今王朔和女兒的關係,更像是朋友。父女倆長得特像,這也使得王咪經常怪他:「都是你,肥頭大耳的,把我拐帶丑了!」他就安慰女兒:「你別急,咱走不了美女路線,咱走氣質路線。」父女倆在一起經常這樣相互打趣。他感嘆:「有個女兒真是太好了,到我這樣的年紀,許多常人眼中的快樂都算不上是快樂,惟有和女兒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是快樂的。」
在王咪的結婚典禮上,她提到自己的父母:「我特別幸運,有一對非常寬容我的父母,讓我自由自在的成長,即使在離開他們的日子裡,他們的愛,也一直保護著我……」
王朔雖然沒有勇氣去參加女兒的婚禮,他怕自己會當場哭得不成樣子,「那也太丟人了」,但當他聽到朋友給他轉述的女兒在婚禮上的這番表達,還是忍不住潸然淚下。他說:作為一個父親,能夠得到女兒這樣的評價,我已經很滿足了,比讓我得一個諾貝爾獎還欣慰。
作者簡介:卡瑪,專欄作家,婚姻家庭諮詢師。諮詢範圍:婚戀情感、兩性關係,案例經驗累計10000小時。出版有《和你一起慢慢變好》、《兩個人的修行——給婚姻的50個提醒》、《心理諮詢師手記》等作品。微信公眾號:親愛的卡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