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戲,最能展現一個演員的演技?
在皮哥看來,是生離死別的戲。
因為這類戲中,往往包含著人類最深沉的情感,和最強烈的情緒。
怎麼表現和表達這些情緒,是一個演員對角色,對情境,對故事,對表演理解的終極考題。
影史上有很多著名的「名場面」,都設定在生離死別的情境中。
《甜蜜蜜》中的張曼玉,因為見到屍體紋身時,一個沒控制住的笑場,讓這段哭戲,成了經典中的經典。
《天下無賊》里的劉若英,只是吃了幾口烤鴨,就能為自己的演技正名。
《殺生》里的黃渤,也僅僅用了一個眼神,就演出了人物內心極其複雜的情感。
面對「生離死別」這樣的場景,每個演員的表演特點都不盡相同。
演得差的千篇一律,演得好的,卻各有各的好。
今天,皮哥翻出了近兩年熱播劇中,生離死別情境下讓人印象深刻的表演。
把他們放在一起,我們就能看到,好演員,到底是怎樣塑造一個角色,以及不同演員,表演上的差別。
生離死別,一定意味著哭戲或情感爆發嗎?
視帝雷佳音,給出了答案。
他用對周秉昆這個角色的頂級理解,用一種平時我們看不到的情緒反差,演出了一段令人難忘的戲碼。
第39集,周志剛夫婦去世。
看到母親在父親旁邊離開的一剎那,周蓉和周秉義,雙雙下跪。
按道理說,子女見到父母離開,下跪是最正常的反應,但雷佳音卻沒有。
他先是淚眼朦朧四顧茫然,隨後有種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慌亂,並在哥哥姐姐下跪後,呆滯在那。
甚至半天,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不跪不哭,是雷佳音這段生離死別戲的核心。
單從動作上看,或許沒有什麼深意,但如果結合周秉昆的性格,以及劇情,就能讀出這兩個「反差動作」中的深意。
他不跪,是因為他一直在膝下照顧父母,與周蓉和周秉義不同,周秉昆對父母的感情要更深。
所以比起下跪體現「孝」,他得知噩耗的第一時間,是「難以置信」。
這就給「不跪」找到了情緒出口,同時和哥哥姐姐形成了對比。
他沒有嚎啕大哭,是因為比起哥哥姐姐,他對父母的情感,更深。
對深愛之人的離開,人第一反應往往不是大哭,而是錯愕。
不哭是錯愕的表現,從雷佳音的眼神能看出那一瞬間的呆滯和恐懼,臉上沒表情,卻有淚水。
不知道是在哭,還是真的痛苦。
真正經歷過至親離開的人,應該感同身受。
所以雷佳音的表演,可謂頂級,視帝頭銜,也是實至名歸。
《漫長的季節》是這兩年最好的國劇之一。
豆瓣拿到9.4分,不是沒有原因的,劇中全員演技派,故事深沉廣袤,其中有一段王響的喪子戲,在范偉的演繹下,堪稱一絕。
王響命苦,兒子在河邊溺亡,他去認領屍體。
范偉的表演,極大程度照顧到了觀眾的情緒,帶領觀眾慢慢走進了王響喪子之痛的內心世界。
他沒有著急釋放個人情緒,看到兒子屍體的第一時間,是大聲斥責兒子。
這裡為什麼要斥責?
因為這時候的王響,是工廠的勞模,從不信命,十分傲氣,又有大男子主義和大家長權威。
雖然他知道兒子已經去世的事實,但依舊不願相信,「妄想」以自己最正常的狀態,喚醒而已,甚至把這當成一個噩夢,以為聲音大一點,兒子就會醒來。
罵完了兒子沒醒,他才仿佛從幻境中脫離,臉上的表情從嚴肅瞬間變為自責和愧疚。
那一剎那的感傷,足以擊中觀眾的淚腺。
兩個細節,給他最後的嚎啕大哭,情緒釋放做足了鋪墊。
觀眾看他捧著兒子的臉,呼喚兒子的小名卻再也叫不回他的時候,心房也被徹底擊碎。
這一刻,我們都是王響,我們似乎都經歷了至親離世。
其實片中,這段戲還有很多延展,比如隨後王響妻子的上吊身亡,再比如他將頭埋在水裡,感受兒子窒息的痛苦。
一系列表演,無不體現出范偉的演技,也給我們貢獻出了一出精彩的演技大賞。
《狂飆》作為網紅熱門劇,裡面有不少經典場面。
尤其是張頌文,貢獻了諸多神演技片段,而整部劇中,他也有兩個生離死別的場景,給觀眾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第一個是弟弟高啟勝去世的時候。第二個,是老婆陳書婷出「車禍」的時候。
今天我們著重看看後者。
對高啟強來說,陳書婷不僅僅是老婆這個角色,更是他的貴人,他的領路人,甚至他的軍師。
所以高啟強對陳書婷,有一種超越夫妻的特殊情愫。
準確說,是一種依賴感。
當陳書婷意外身亡的時候,小輩的反應,幾乎是清一色的嚎啕大哭,
歇斯底里。
只有張頌文,在屍體推出來的牆角,默默低頭痛哭,甚至悲傷到無法站立,開始乾嘔。
他太知道陳書婷對自己的意義,對他來說,這比老婆離世,夫妻陰陽相隔更令人痛苦。
但此時,他還是大佬,要在妻子離世的時候穩住身邊的小弟和小輩,所以這種痛苦,是沉默的,一絲一毫的聲音都沒有出現。
這也是人們說的,無聲的痛,才是最痛。
那些在葬禮上歇斯底里的,往往都是跟死者生前關係並不十分親密的。
等屍體推過來的時候,張頌文回頭,擁抱,流淚,一氣呵成。
從醞釀情緒,到眼淚如水滴一樣滴在裹屍布上,再到最後默默摘下妻子的婚戒。
這時候,他的身份只有丈夫,只是一個承受中年喪妻之痛,無比不舍又心碎的丈夫。
整個過程,張頌文沒有一句台詞,卻演出了高啟強這個角色身份的複雜,情感的細膩。
唯一的一句台詞,是囑咐小龍,報仇殺人。
不惜任何代價,這也證明了陳書婷在高啟強心中的分量。
《狂飆》里高啟強不像是演的,這句話一次又一次被張頌文用演技正名。
他火起來不是偶然,《狂飆》里的他,配得上任何讚譽。
閨蜜陳南星的離世,是《去有風的地方》這個故事的源頭,也是劉亦菲飾演的許紅豆出走雲南的直接原因。
陳南星的離開,讓許紅豆開始直面生命的意義,這段美好的旅程,是她,也是她替閨蜜完成的願望。
相比於大多數情節衝突激烈的電視劇,劇中劉亦菲對與閨蜜生離死別的塑造,也顯得十分文藝。
因為工作環境苛刻,她得知閨蜜離世的噩耗,是通過閨蜜母親的一通電話。
那個驚訝捂嘴的動作,其實從側面證明,許紅豆工作環境的壓抑和嚴格。
因為這個時候,不允許她情感爆發,這也為後來劉亦菲的發揮留了餘地。
送別,送親人離開,一切都像走過場,就連臉上的那一滴眼淚,都像是為陌生人而流。
可從眼神中,看得出許紅豆和陳南星關係的親昵。
一個夜深人靜的凌晨,獨自聽到閨蜜留言的許紅豆,再也止不住內心情緒的奔涌。
情感隨著音樂循序漸進,從嚴肅,到自責,從傷心,到疼痛,每一個情緒的變化,都能從神仙姐姐的臉上感知出來。
最後的爆發,可以說沒有技巧,全是感情。
有時候,情感的感染力是很強的。
劉亦菲之所以不需要過多強調演技的工整,一方面是劇本身文藝的屬性決定,她需要選擇最適合人物的表演方法。
另一方面,這場生離死別,演了整整一集,而高潮的段落,用這種深夜孤獨的哭聲,再合適不過。
困在都市裡的男男女女,都能體會這種情感。
很多時候,鑽心的悲傷不必被聽到,但已震耳欲聾。
老戲骨的表演之所以好,是因為他們善用細節,勾勒人物的內心弧線。
這兩年,王志文頻頻出現在熱播劇中,而《叛逆者》里,他就用幾個很簡單的動作和表情,演出了痛失戰友革命者的哀婉。
劇中,王志文飾演特工顧慎言。
他是獨自一人來到他們平時接頭的地點,才得知戰友已經犧牲的。
導演很聰明切了一個落寞的背影,反應過來的時候,王志文十分淡然,他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悲傷。
隨後發覺事實真是如此,才使勁擠了擠眼睛,努力克制淚水。
隨後,他又用手揉了揉左眼,隨即用右眼斜視鏡頭,似乎打破「第三堵牆」,與觀眾產生了互動。
這一系列微動作一氣呵成,尤其揉眼睛這個小動作,看似稀鬆平常,實則意義非凡。
這個動作,是個細節留白。
給觀眾解讀,至少有三層意思,這也是王志文演技的多樣性和層次感。
第一層,借迷眼抹淚,緬懷戰友,祭奠兄弟。
第二層,怕自己暴露,所以不得不以這樣的方式,擦掉淚水。
第三層,偷偷觀察四周情況,同時釋放細微的情緒。
就這幾個動作連起來,你會發現,老戲骨的表演,精準且穩妥,層次豐富,表演順暢,緩慢優雅,真實自然。
尤其戲外豐富的解讀空間,更是引人入勝。
這兩年,海清風評驟變。
從兒媳專業戶,到先演曹貴英,再演張桂梅,她正在一條其他女演員不敢涉足的路上勇敢前進。
其實,海清的演技一直被低估,這一點,從去年滕華濤的《心居》中,就能看出來。
《心居》正式開始,其實是從海清飾演的馮曉琴丈夫顧磊離世,算起的。
作為外地兒媳,馮曉琴幾乎為顧家付出了一切,她畢生都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可丈夫不爭氣,顧家又都不是省油的燈,這讓她總感覺自己像個外人。
雖然她看不上顧磊的軟弱和無能,但並不代表她不愛自己的丈夫。
而顧磊的去世打擊最大的,還是馮曉琴,因為這意味著,她在家裡徹底失去了話語權。
醫生從搶救室出來的那一刻,海清的演技,就已經上線。
作為顧磊的妻子,她的表演,與飾演姐姐的童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高下立判。
得知噩耗的第一時間,海清並非哭泣,而是一臉驚愕,如果仔細觀察,你還能看到她眼珠子轉了轉。
當然,可以理解為這在為自己後面的路打算,也可以理解為,她並不相信這就是現實。
反觀童瑤,痛苦的表情,給人的感覺,都是從臉上擠出來的。
如果不是帶入劇情,單看這個表演,觀眾很難判斷這是發生了什麼,看成人物腹痛或突發疾病,也說得過去。
海清的馮曉琴,此時還沉浸在喪夫的恍惚和悲傷中。
離開最重要人的瞬間,大多不會有明顯的痛苦,而是一種苦悶的壓抑和無法表達的悲傷。
所以這種表現,更為符合常理,也為隨後,她與顧家更為激烈的衝突埋下了伏筆。
在皮哥看來,海清後面與童瑤的激烈辯論,才是她對顧磊的死,真正的情感爆發。
那段言語激烈的控訴,夾雜著悲傷和憤怒,帶著對丈夫的緬懷和憤恨,把這些年的委屈,一股腦倒了出來。
連起來看,這才是海清演技真正驚艷的地方,人物性格一以貫之,起承轉合恰到好處,再看也讓人離不開眼。
雖然《心居》並非什麼優秀好劇,但海清的馮曉琴,還是值得豎起一根大拇指。
只要講警察的劇,都會伴隨著犧牲。
《警察榮譽》雖然只講平凡派出所的警界故事,但曹建軍的犧牲,依舊讓我們在小熒幕,看到了影帝王景春的表演功力。
最後一集,曹建軍非要參加行動,為犧牲立下了一個牢牢的flag。
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所長王守一就趕到了醫院,進了醫院大門,看到滿大廳的同事,王守一就發現,情況不對了。
此時的王守一雖然得知噩耗,但鑒於同事都在,心裡還存有一絲僥倖,所以還保持著一個領導的做派和理智。
但看到曹建軍遺體的時候,這些被全部擊碎。
頓了一下後,王守一看到屍體,反應竟然是怒扇一個耳光。
那句「你為什麼不聽話?!」吼出來的時候,這個矜持的所長,才迎來了情感的爆發。
但王守一的質問聲又越來越小,因為他知道,自己作為所長,身穿警服,不能做出格的事。
最後,他說,曹建軍是個英雄,但他心裡多麼希望,他不是個英雄。
王景春這段表演,層次十分豐富,人物更為立體,算是最後給王守一這個角色做了升華。
人民警察這四個字,也在王景春的表演下,更加生動了起來。
《風起隴西》是這兩年不可多得的古裝諜戰劇,也完全發揮了馬伯庸從歷史夾縫中創造故事的能力。
劇中塑造了陳恭和荀詡這對間諜兄弟,也給我們展現了一個不一樣的三國故事。
不過與大多數間諜劇主角有「免死金牌」的事實不同,劇中,陳坤飾演的陳恭為了保全大局,最後忍辱負重,自我犧牲。
不同於親人、朋友的犧牲,陳恭和荀詡從戰友,到敵人,再到最後真相大白,經歷坎坷。
兩人的演技都很穩重,尤其是白宇的荀詡,爆發力十足。
陳恭是個命苦的人,老婆翟悅在眼前被毒死,兄弟荀詡又因種種原因與自己相殘。
所以從陳恭的眼裡,看到的只有一種,淡然的決絕。
但荀詡不同,他復盤了案子很多次,最後才知道,陳恭忍辱負重犧牲自己。
聽著好友的講述,白宇的情感慢慢有了起伏。
發現自己猜測無誤時,顫抖的嘴唇,緊鎖的眉頭,無不彰顯荀詡此刻的心境。
因為荀詡心思細膩,至忠至誠,所以當他發現自己錯怪陳恭的時候,內心湧起的愧疚,自責以及和好友的生死決絕,是痛不欲生的情感。
「是我親手送死了你」這句話出現的時候,白宇的皺紋里,都是演技。
最後的跪地痛哭,也是對這種訣別,最沒用,也最沉重的懺悔。
縱觀這八個生離死別的場景,作為觀眾我們能發現,各有各的好。
套路化的演技如范偉、劉亦菲、海清,能極大體現出專業演員的職業素養,能帶觀眾沉浸在故事的氛圍和情境里,無法自拔。
層次豐富的演技如王景春,張頌文和白宇,能在有限的表演空間和時間內,最大程度地將人物性格和故事現狀結合,讓觀眾在欣賞演技魅力的同時,了解劇更深層次的情感內核。
創新反差的演技如雷佳音和王志文,能以極為新穎的方式,給觀眾表演的多元性體驗,拓展了故事的解讀空間,給人帶來心靈的衝擊。
好的演技並不是單一的,這一點,從生離死別這個場景下,戲骨們的發揮就能看出來。
「哭」,是此類表演中最簡單,最方便,也最容易流於表面的表演。
而表演本身,本就不是簡單的事,它要求與演員的生活經驗、閱歷、熟練程度和塑造能力相結合,融會貫通渾然天成,才能給觀眾以視覺享受。
這八個訣別場景,哪怕是挑他們表演的差別,也不失為一種樂趣,不是嗎?
文/皮皮電影編輯部:蜉蝣
原創丨文章著作權:皮皮電影(ppdia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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