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賈興沛，男，江蘇沛縣人，1970年1月出生，工商管理碩士，中國煤礦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企業作家協會副秘書長、徐州市作家協會理事、徐州市雜文學會副會長，在《詩歌月刊》《星星詩刊》《揚子江詩刊》《陽光》《脊樑》《中國工人》《北方作家》等國內外報刊發表作品400餘篇（首），多次獲獎，出版詩集《錯讀秋天》、散文小說集《虛實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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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 漏（組詩10首） 文/賈興沛
沙 漏
時間細如沙子
從我的指縫裡
一粒一粒漏下
落入黃昏的河裡
也許，漏下的是我
匆忙的鞋底里的一粒
也許，是我疲憊的
大衣上的一粒
也許，是我舉杯慶賀時
指尖上的一粒
也許，是我沮喪時
皺紋里的一粒
我多想手握拂塵
在漏下的每一粒沙子上
輕輕撣拂
讓他們乾淨地醒來
明亮地站在從前的鏡子前
沙子，一粒一粒漏下去
再也回不來
我的身體被他一點點掏空
只剩下一具堅硬的空殼
如寺廟裡
敲響的木魚
我站在時間的廢墟上
一場冬雪過後
我站在時間的廢墟上
用挑剔的目光
回望青春的草原
沒有風，沒有藍天、白雲
也沒有呼倫貝爾一望無邊的綠色
幾乎乾涸的河流，彎彎曲曲
掙扎著流向夢的盡頭
年輕的歲月就這樣荒蕪成
寂寥稀疏的星辰
一群鳥划過我的額頭
連同書本，一起迷失了方向
我在紙上畫了一群肥碩的羊群
揮鞭的我，骨瘦如柴
此時，中年的雪
已經堆滿黝黑的皺紋
雪 夜
六角的文字印在夜的紙上
靜謐，安詳。河流已經僵死
冰，封鎖了冬天所有的語言
也許只有鳥雀知道夜的固執
面對雪在地面設下的陷阱
跳下去，所有的黑瞬間消失
也許只有魚兒知道冷的堅硬
明知向雪表達愛慕是一種奢望
冰封的水下，仍露出一對翕動的唇
漢畫像石
會說話的石
會表演的石頭
會穿越的石頭
會寫史的石頭
操著漢代的方言
帶著漢風的韻致
或舞樂雜技
或迎賓待客
或男耕女織
或車馬出行
或對博比武
避過了一場又一場風雨
上至廟堂，下至黎民
面對身後事，沒有誰等閒視之
一塊又一塊石頭上
雕刻的都是不願消失的念頭
一片晚霞讓秋水激動不已
黃昏，一片晚霞的出現
讓秋水激動不已
南飛的雁鳴如泣
而我獨自在水邊看日出日落
河邊，蘆狄蒼蒼
此時，我只想撒一張網
把所有的秋色
都攬入懷裡
不論是藍天白雲
還是冷風細雨
不論是碩果纍纍
還是秋葉滿地
只要是清爽的乾淨的
只要是季節不忍捨棄的
我都願收留它們
直到下一個秋天來臨
晚霞就像一頂亮燈的橘紅色帳篷
秋水是蕩漾著小小波瀾的純凈天空
而我，是帳篷上不小心沾染的
一塊不起眼的泥土
時間的重量
有時，你離我很遠
我把花朵插滿春天的山坡
把羊群放牧成天邊的雲朵
把山踩踏成一片長滿刺的窪地
把歌聲劃出高低不平的地平線
讓你所有的枝條長出綠芽
有時，你離我很近
我把白天隱藏成黑夜
把異鄉塗抹成綠色的故鄉
把你的笑聲想像成一陣風鈴
把記憶切割成白紙上的田字格
讓你所有的秸稈結滿谷穗
有時，我感覺已經沒有了有時
時間的重量壓斷了我的肋骨
夜裡，我把所有的文字摞起來
墊在腰下
任風聲
在窗外叫板
中秋之夜
月亮似一個古老的磨盤
磨碎了光陰，磨碎了記憶
也把那個古老的傳說
磨出許多新的汁液
窗外，月光如一潭秋水
寧靜而馨涼
只有打著寒戰的蛩鳴
在心底驚起幾個圓圓的波紋
帶著故鄉遠行
在城市的一隅。中秋之夜
抬頭望月，月亮在樓層之上
低頭思鄉，故鄉在漂泊之外
此時，候鳥南飛
此時，白露為霜
比霜還涼的
是深夜裡的一碗孤獨之水
故鄉的風在枕邊徘徊
血管里流淌的還是村旁的潺潺溪水
我仿佛看到故鄉的小院裡
月光下，母親正翹首望著遠方
六尺巷
在這裡，它的長度
是一封家書從京城到家鄉的距離
是一縷春風吹過來的千里鶯啼
是一段無法用腳步丈量的接力棒的長度
在這裡，它的寬度比長度更受人關注
雖然，只有窄窄的六尺
只能容下擦身而過的呼吸
只能容下瘦長的歷史的風聲和雨聲
可是，從六尺巷裡走一次
先賢的陽光灑在身上
溫暖著我們的心靈，足以
讓我們的心胸有著海的遼闊
懸掛在屋檐下的魚
在屋檐下，懸掛了一千多年的
那條魚，已經風乾了對水的奢望
還能聽得到它微弱的呼吸
鱗片在日光下仍泛著清輝
送魚的人已經不知去向
把魚掛在屋檐下的人
還手持燭火在路上奔走
一步一個腳印，清晰可見
從此處路過的每個人
都用異樣的眼光
打量這條沒人吃的魚
也打量別人的異樣
魚仿佛聽得見風聲一陣緊似一陣
江河湖泊波濤洶湧起來
它對漁網和魚鉤恢復了記憶
它感覺自己已經不是一條魚
不再渴望回到過去的水中
它用斷腕的勇氣把自己曬成一個標本
一個字在它的身體上閃閃發光
像燈塔，也像警燈
魚仍懸掛在那裡
不遠處
河水清澈
波光粼粼
珍藏一枚火紅的楓葉
一枚火紅的楓葉
帶著正午陽光的味道
帶著昨夜西風的哨音
帶著深秋細雨的涼意
被我從地上撿起，夾在一本書里
夾在我繁雜的思緒深處
燈下夜讀。看到它，仿佛
讀出了成熟的質地
讀出了山河的遼闊
讀出了時間的重量
讀出了嬗變的艱辛
讀出了葉脈里流淌的信念
這枚楓葉也讀懂了我的呼吸
在柔柔的燈光下
在唐詩宋詞的平仄里
它用殷紅的情愫，蘸著風聲
描摹落霞與孤鶩齊飛的蒼涼
訴說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悽美
珍藏一枚火紅的楓葉
如同珍藏整個秋天
如同珍藏曾經愛過的一段往事
直到下一個秋天重新到來
直到一團火重新燃燒起來
成為生命中新的燎原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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