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Sir又雙叒叕得罪人了。
上個禮拜,楊超越的《且聽鳳鳴》上線,一個標籤橫空出世:
#楊超越演技#
有靈氣,就是演技好嗎?
當然不。
秉著「絕對不意氣用事、絕對不漏判任何一件壞事、絕對裁判的公正漂亮」的基本原則,Sir懟回去一波:求求別再吹楊超越「靈」了。
事後一琢磨......
眼前不就有最好的反例?
2020中國演藝圈來勢最猛的一股後浪。
還能是誰?
他們仨。
朱朝陽、嚴良、普普。
14歲的榮梓杉、15歲的史彭元,和剛剛10歲的王聖迪。
童星?
太不像了。
《隱秘的角落》一反常態,刷新中國觀眾對孩子,對童星的認識。
有想法,有怨恨,也有深藏利刃的秘密。
再說直白點。
有善。
更敢惡。
《隱秘》籌備時,王景春、張頌文、劉琳、李夢等一系列「重量級配角」,都早早敲定。
唯獨三個孩子,遲遲找不到。
秦昊一句話道破:「三個孩子不對,我們演到天上去,這戲,也沒戲。」
接下來。
主創團隊全國範圍內學校面見、看資料、看視頻、語音聊天......加起來超過兩千名,最終交到導演手裡的名單有幾百個。前後一年時間,直到開拍前半個月,三位主角都還各有兩個備選演員。
憑什麼是他們?
又是怎麼做到的?
熱度過去,是時候靜下心來品品。
三個孩子,三個演員,還有太多角落該被看見。
01
對抗
壞孩子嚴良,飾演者史彭元,2005年8月16日出生。
劇本定義:叛逆、熱血,有正義感。
說白了,要拽,要野。
史彭元說,這是嚴良和他的共同標籤。
但顯然劇粉的眼中嚴良(僅角色),並沒有太高的評價......
要麼,是推動劇情的「工具人」;
要麼,是坑了所有人的「暴力天真男」。
抱歉,這解讀,嘖。
強行「全員惡人」......
可能你沒想到。
選角時,嚴良是最難找的一個。
跑到各個學校的籃球架下面去蹲。
「因為我們想找野一點的,現在的男孩,你很難讓他有特別拽的氣質,因為大家保護得特別好。」
找個「小流氓」那麼難?
Sir眼中,這樣的「野」要多一層含義——
一場註定失敗的對抗。
無論是對於世界,還是對於與張東升的信任遊戲,嚴良是最被動,也最無能為力的一個。
向父親的朋友借錢、跑到別人地盤打童工掙錢、向老陳打聽父親去向......嘗試、碰壁、嘗試、碰壁。
世界,容不下嚴良和他的天真。
除了開場成功偷來麵包和毛毯,成人世界給嚴良的只有挫敗。
但在普普面前,哥哥不能敗。
在史彭元臉上,你就能看到這副恰到好處的偏執、要強。
這副倔,他從小就掛在臉上。
如果讓Sir直接為史彭元的表演打分,其實將將及格線而已。
大部分戲份中,這個「嚴良」的表現也並沒什麼驚喜。
經驗問題。
片場花絮中,他甚至需要向老演員請教表演的第一課,做反應。
唯獨在一個人面前,Sir看到了他身為演員的潛力。
老陳,王景春。
戲挑人,人也挑對手。
論調教年輕演員,王景春老師自有一套手段。
早在拍攝《地久天長》時,為了讓王源醞釀到父子對抗的情緒,王景春刻意疏遠他,瞥眼、擺譜、不給面子。
圖片來自@新浪電影
《隱秘》中同樣。
與史彭元開始相處時,也拿出一副嚴肅的樣子,批評、嗔怪,有不對的就拿出來說。
「因為嚴良小,他才14歲,他其實還是一個挺有主見的孩子,還挺要強、挺要面兒的。
那要有不一樣的專門針對他的一套方法來對付、收拾他,讓他在戲裡能夠有很好的一個情緒,能夠很好的和我來交流。」
劇外如此,劇內也如此。
因為父親的關係,嚴良這個角色的秤砣,壓在老陳這裡。
戲,也就出在這裡。
最讓Sir印象深刻的一場,老陳用「父親的消息」將嚴良騙到早點攤。
嚴良見到老陳,直接給出一拳。
看見「襲警」周圍人上去制住嚴良,老陳解釋後人們撒開手。
憤怒、失望、恐懼……
這些還是「反應」。
你看那雙眼睛。
藏在常規情緒下,最自然流淌出的,是委屈。
孤兒院中長大,為滿足「妹妹」一個心愿出逃,卻總是用不對聰明辦法。
這脆弱面,嚴良只會在老陳面前展示。
就像靦腆的另一面,總是頑強。
《隱秘》中,他是最獨立的孩子。
即便成人世界顛覆,仍不願投降。
現實中也一樣。
史彭元採訪時被提問到:以後演不好咋辦?
他這樣回答。
「以後我倆不演戲的話,我去當武指去,你(榮梓杉)去搞說唱。」
02
懷疑
「好」孩子朱朝陽,飾演者榮梓杉,2006年2月3日出生。
又一個想不到:
榮梓杉最初試鏡的角色,是嚴良。
還沒等他演完,導演就說,停,你應該是朱朝陽。
「演不好怎麼辦?」
同一個問題問他,榮梓杉說,「我不可能演不好。」
成熟。
這是對手演員給他最多的評價。
榮梓杉最滿意的一場戲,第三集尾聲。
嚴良、普普決定離開,朱朝陽在樓下送別,氣氛融洽。
「我們是朋友」
此時榮梓杉並不知道,導演瞞了他。
三人情義正濃時,秦昊突然出現,張口就是——
「朱朝陽,咱們又見面了。」
以下,全是榮梓杉現場的即興反應。
就這眼神。
一條過,被導演留在了片子裡。
相對的,你能明顯看出身邊的史彭元慢了一拍。
先後出演《山河故人》《西小河的夏天》,還有十幾部電視劇。
14歲的榮梓杉,稱得上演出經驗豐富。
在《西》中同樣與張頌文扮演父子
因此,他精準抓住了朱朝陽那根敏感緊張的神經。
二次合作的張頌文誇讚他,「改變了很多,真的會用心去感受別人了。」
感受,對於表演十分微妙。
爆哭暴怒的例子你看多了,Sir說點你不容易查覺的。
第四集,朱朝陽、普普與張東升談判。
普普打破了張東升的假模假式。
「你讀書就是為了殺人嗎」
看朱朝陽。
原本低著的頭,立刻轉過頭去盯向普普。
驚慌?詫異?
張東升與朱朝陽像是建立了通感,這對「師徒」,同時被這句話「冒犯」了神經。
這個動作,微微地改變了三個人的陣營劃分。
尤其是後面。
張東升板起臉,冷冰冰地解釋。
「你們有沒有特別害怕失去的東西?有時候為了這些東西,我們會做我們不願意做的東西。」
這時候鏡頭首先切向普普,恐懼、慌張,抿了一下嘴。
但你看朱朝陽。
他,好像能理解。
朱朝陽,也有「特別害怕失去的東西」。
《隱秘》用笛卡爾的故事貫穿全劇,將一個問題反覆重提:
願意選擇「現實」?還是願意選擇「童話」?
別誤會。
這不是多麼深刻的哲學討論。
在生活語境上,這就是在問——
生活仍有美好。
你更願意信任,還是選擇懷疑?
好劇,不會落下確鑿答案。
榮梓杉的朱朝陽,用敏感脆弱的氣質塑造,給出了懷疑的合理「藉口」。
但全劇另一個角色,也充分代表著信任這世界仍有美好的可能。
03
信任
普普,扮演者王聖迪,2010年7月30日出生。
別看才10歲。
王聖迪就已經長好了「就該去演電影的一張臉」。
當初導演辛爽得知王聖迪有過很多表演經驗,反而擔心起來。
怕太「油」。
用導演的話說,不是在找童星,而是在找天才。
「的確是來了很多孩子,看起來就像是小神龍俱樂部那種表演方式,他對表演有一個不太那麼正確的理解,或者說他可能沒有那麼強大的天賦。我們其實是在找天才。」
《新京報》
「小神龍俱樂部」是啥方式?
技巧成熟、靈活可控、活潑生動......
不是不好,而是不夠。
就像李少紅曾指出,同樣身為童星的楊冪身上的問題。
《隱秘》需要的普普,不是一個簡單,會依賴技巧性地重複做反應的小演員。
真正讓觀眾認識這張臉的,是少年宮這一場戲。
普普跟蹤朱晶晶,留在窗前,這時剪輯劃分兩個世界。
一個是想像。
爸爸媽媽活了,她擋在弟弟前面,背對家人唱歌。
一個是現實。
被隔在欄杆外,直直地盯著她渴望的生活。
面無表情,代替所有表情。
只要看過劇,就能察覺出普普這個角色的行動特點。
四肢拘謹,動作幅度不大。
表現普普成熟老練,謹慎的行為習慣。
有趣的是,這種表面上的老練,又總是被眼神「出賣」著。
衝突感油然而生。
這角色魅力,在《隱秘》中俯拾皆是。
比如,颱風天住旅館遇到老闆加價,在看向嚴良說軟話之前,輕輕瞥了一眼老闆。
妥協,又夾雜著鄙視。
比如,在張東升為她買單的時候,她整個人怔住不動,目光卻望向它處。
緊張,卻又仿佛期待。
對比看最明顯。
前一秒,普普吐露心扉,向為他們提供庇護的張東升表示謝意。
此時的她目光直視,代表著信任。
「謝謝你,我會照顧好小貓的」
等到張東升走後,嚴良立刻反鎖大門。
「咔嗒」。
原本確定的目光,現在望著嚴良後背,又開始閃爍起來。
什麼叫戲?
這就叫戲。
原來她不是解除戒備。
——而是進入另一種戒備狀態。
是怕錯付信任的後怕?
還是投信他人,從而對嚴良產生的片刻愧疚?
答案任你解讀。
肯定的是,一個眼神,比讓嚴良說一萬句「你還是小心他」有用得多。
那眼神中,裝著普普的本質——
對安全感的高度渴望,從而讓自己的信任屢次搖搖欲墜。
信嚴良,信朱朝陽,再到信張東升。
危險?
這份信任,恰恰連通了他們善念的一面。
普普,給了那個成人世界值得放手一信的可能。
網上的劇情討論,往往把《隱秘》歸結於「人性本惡」的現實批判。
但這何嘗不是一種降維感悟?
自私,是我們。
依舊渴望信任,依舊期待美好,也是我們。
因為希望也是一種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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