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止8月3日晚上10點,
電影《哪吒》上映9天,
票房超過20億,
已經遠超迪士尼的《瘋狂動物城》,
位列中國影史動畫電影票房第一。
締造這個傳奇的,
正是人稱「餃子」的80後導演楊宇。
他的人生經歷就像電影中的「哪吒」一樣,
一步步打破別人的成見,扭轉自己的命運:
他從一個藥劑師,
失業啃老三年多,轉行做動畫,
終於實現自己的理想。
《哪吒》正式公映三天後的深夜,
一條攝製組在蘇州見到了正忙著宣發的餃子,
他親自揭秘了電影里幾個神秘彩蛋,
也分享了未曾公開過的隱藏劇情。
撰文 莫竣威 陳子文 自述 餃子
《哪吒之魔童降世》導演餃子
這次對餃子導演的採訪,在晚上11點才開始進行。比原定計劃推遲了大概一小時。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電影票房剛剛又多了一個億,我們臨時加了一張海報。」 發行方的工作人員連忙向我們道歉,電影的火爆程度遠遠超出了團隊的想像,票房以平均每天2個億左右的速度上升。
笑稱自己「肩負著全村人的希望」的餃子,現在的票房已超出他的預期,「《哪吒》裡面有很多缺點、瑕疵,我們做的電影自己肯定是清楚的。但觀眾打了這麼高的分,是我始料不及的,我感覺到這是對國產動畫的期待和鼓勵。」
《哪吒》紅了,餃子也紅了。這段時間他馬不停蹄地參加宣發活動,一周內接受幾十家媒體的採訪,一天跑六七個影院,這段時間基本就是飛機、車上、停車場、酒店、電影院……微博粉絲也從電影上映前的幾千增長到40萬。
眼前的餃子導演,穿著簡單的條紋T恤,7分牛仔褲搭配黑色橡膠涼鞋,儼然是標準的直男穿搭。喜歡安安靜靜搞創作的一個人,現在突然來到台前,出席活動、接受採訪,這讓他極度不適應。
電影路演現場
在他看來,面對面跟觀眾交流,就像自己脫光了衣服裸露在別人面前,一切缺點和瑕疵都展露無遺。「希望所有採訪我的媒體,都能給我的臉打上馬賽克,沒有人記住我最好。」
以下是餃子導演的自述,讓他重點來為我們一一揭秘,影片中隱藏的劇情和彩蛋。
以往大家心目當中的的哪吒,是個法力高強,喜歡抱打不平,懲惡揚善的一個神話人物。而我們的哪吒,是投錯了胎的魔童。陰差陽錯下,本是靈珠英雄的哪吒成了混世大魔王。而且很不幸,他只有三年的壽命。
電影的主題就是哪吒是否能一步一步打破別人成見,扭轉自己的命運。這個中心思想是我非常想做的,也正是我自己的人生經歷和感悟。
在中國的傳統神話形象中,有兩個角色是最適合承載這個主題,第一就是孫悟空,第二是哪吒。之前田曉鵬導演已經做了《大聖歸來》,所以我就選擇做哪吒。
2014年餃子的第一條微博就是轉發星爺的圖集
我自己是周星馳的粉絲。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我在《哪吒》裡面埋了很多關於周星馳電影的小彩蛋。其實不僅是他,因為我從很多老港片、日本動漫、還有美國商業片當中,吸收了很多養分,專門設計這些,向他們致敬。
比如魔丸降臨的時候,蹲在坑裡,那個是致敬了卡梅隆的電影。
《哪吒之魔童降世》村民 VS 《大話西遊之月光寶盒》瞎子
電影中那個聲音很娘的壯漢,很多人說像如花,其實不是。我是參考了周星馳《大話西遊之月光寶盒》裡面那個瞎子的角色設計。
《喜劇之王》片段
太乙真人看的書《神仙的自我修養》,就是致敬了《喜劇之王》。給哪吒設計機關的幾個小孩,也是借鑑了周星馳的片子。
《山河社稷圖》里的畫筆,靈感來自毛主席的《沁園春·長沙》,指點江山、揮斥方遒。
79版《哪吒鬧海》的李府管家
還有一些向79版《哪吒鬧海》致敬的小彩蛋。比如電影里李府管家的樣子就非常像79版的那個管家。
79版《哪吒鬧海》中哪吒在空中舞動火尖槍
另外太乙真人贈給哪吒混天綾和火尖槍的時候,把它們丟到空中,混天綾、火尖槍舞動的動作是參照老版《哪吒鬧海》做出來的。
《打,打個大西瓜》片段
還有對我自己前一部作品《打,打個大西瓜》的致敬,也算是對那些喜歡我作品的網友一種回饋吧。
李靖和殷夫人,原本是「慈母嚴父」的傳統設定,但總覺得哪不對勁,跟當下新一代人的家庭關係不太相符。於是我們調換了兩人的性格,殷夫人變得強勢果敢,而李靖則變得沉默溫柔。感覺一下都對了。
電影當中我自己最喜歡的情節,就是哪吒和他父親隔空相望那一段。李靖想盡辦法希望拯救哪吒,旁邊有人問:哪吒是你什麼人。李靖說:他是我兒!
那一段我在寫的時候非常感動,很多觀眾也告訴我,那一幕戳中了淚點。
隱藏彩蛋之外,還有些情節和鏡頭,是因為時間緊迫、預算花完,及考慮到影片時長,而忍痛砍掉的。
有一些刪的是鋪墊類的鏡頭。很多觀眾可能不是特別理解,電影里陳塘關的老百姓,為什麼那麼恨哪吒?其實是因為他們世世代代都在抵禦妖族入侵。
在電影當中,殷夫人有一幕跟哪吒踢毽子,踢到一半就得趕去救援,沒有繼續陪哪吒玩。那裡其實我們設計了一場戲,講的就是妖怪與村民戰鬥之後的壯烈情景。周圍殘垣斷壁、哭聲四起,到處都是屍體。
有一個老奶奶抱著自己孫女的屍體,跟殷夫人說,她的孫女這次被海妖給害死了。以前他的兒子也死在海妖的手上,她和這些妖怪不共戴天。殷夫人陪著她,潸然淚下。
最後正片中並沒有出現這一幕。如果有了這種鋪墊,觀眾就肯定更加容易理解劇情。
還有可能很多人已經知道的,就是哪吒和敖丙他們牽手之後的一個特效。我們原來的構想不是宇宙馬上崩塌,而是是整個地球歷史的回放。會出現斗轉星移、日月交替,之後整個地球的海洋變成了高山,高山變成了荒漠。之後地面裂開,組成彗星、隕石,然後紛紛地快速倒退,收回到宇宙當中變成了星辰。
這個十幾秒的鏡頭我們前前後後做了五個月,換了好幾家特效公司,一直得不到一個比較好的結果,所以最後就只能放棄了。
這是個中國觀眾從沒見過的哪吒。他頂著黑眼圈,凶神惡煞,性格暴烈,不但不像個神話英雄,甚至都不像個好人。但他又是歷屆最打動人心的哪吒,讓一批接一批最難以取悅的年輕人,為他走進電影院,被他戳淚腺,給他打高分,還要去二刷。
而從電影中的隱藏彩蛋,不難看出導演餃子本人,首先是個影迷。
他看過的電影上千部,當我們問他,最喜歡哪一部,他不帶想地報出一溜: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全系列、宮崎駿全系列、押井守全系列、大友克洋全系列、皮克斯全系列、迪士尼全系列、老港片全系列、卡梅隆全系列、史匹柏全系列 ……
啃老3年8個月,再多偏見也要轉行做動畫
初中的時候,餃子家裡買了一台彩電,老爸就把原來那台黑白電視機放到他的房間,這變成了餃子少年時代的寶藏。
那個年代,地方台經常在夜晚放一些盜版的老電影。少年餃子就會在臥室裡面假裝睡覺,把燈關了,然後偷偷摸摸地把電視打開,看一些香港電影、美國大片。「我記得第一次看施瓦辛格主演的《終結者》,就是在這個電視機看到的。」
父母來「巡房」,他一聽到有腳步聲,就趕快拿被子把電視螢幕遮起來,等他們走了,揭開繼續看。初中的每個晚上,他基本都是這樣跟父母鬥智斗勇之下過來的。
《打,打個大西瓜》片段
高中後,現實讓餃子收斂了。「想當一名漫畫家,但漫畫養活不了自己啊,掙扎也沒用。」高考時,餃子「踏實」地報考了醫學院——華西醫科大學(現四川大學)藥學院。
原打算安安穩穩當個藥劑師,沒想到大三時,因同學推薦了一款三維軟體MAYA,餃子開始自學做動畫。他下載了網上很多其他人的作品,跟自己做的一對比,覺得自己做得不賴,相信能靠此找到工作。「如果能用自己的愛好賺錢養活自己,那就是人生最大幸福嘛。」餃子堅定轉行。
再到2004年,他從廣告公司辭職,專心在家搞創作。《打,打個大西瓜》,一搞就是3年8個月。
「想想那段時間其實挺苦的,沒有受過專業培訓,沒有老師,沒有資源和人脈,一個人亂碰亂撞。」
因為技術有限,這段紙牌衝鋒場景讓餃子製作時非常痛苦
「那個時候我的電腦內存只有768M,根本製作不了相對複雜的CG場景。只好徵用朋友的高配置電腦,可還是渲染到內存溢出,最後沒辦法,我只好開著MAYA的窗口,一幀一幀地手動渲染。」
後來父親去世,全家只依靠母親每月1000元的退休金生活。
在成都這樣的地方,不做穩定的藥劑師,在家啃老搞動畫,免不了被人覺得不務正業。
「當時我一個人天天悶在家,有一個關係很好的同學來看過我。最後他走的時候,給我留了一句話:你好自為之吧。我感覺到他對我挺失望了。但當時我只是覺得:我的作品還沒做完啊,他還沒看到而已。」
不得不說,餃子的心理素質很好,他明白著急也沒用,這就是做動畫的規律,急不來,只能耐著性子慢慢磨。
在親朋好友的閒言碎語中,支撐餃子走過來的,除了他自己的意志力,更離不開母親的理解。
一個大好青年,三年八個月悶在家沒有任何收入來源,母親卻對他沒有任何怨言。當初她還說服了觀念較為傳統的餃子父親,讓他同意兒子轉行。
她給予兒子真正的理解、包容和愛。有母如此,餃子怎麼捨得讓哪吒「割肉還母,剔骨還父」?他把對母親的一些情感挪到了李靖身上。
餃子憑《打,打個大西瓜》獲得多個獎項
因此,2019年的哪吒說,「別人的看法都是狗屁,你是誰只有你自己說了才算!這是爹教我的道理。」餃子讓哪吒的反抗,轉為在家人的支持下,突破既定命運、實現自我認同。
這個「反抗目的」的轉變,除了是餃子從自身體驗出發的真實表達,更與當下中國廣大年輕人的心理產生共鳴。
在餃子看來,「這個時代的年輕人,不再有明確的對立面和反抗對象,更多的焦慮可能來自對自我身份認同的迷茫、對實現自我價值的困惑。」
而年輕人的訴求和審美,代表著這個時代。可能這也是為什麼不少網友高呼,這屆哪吒才是中國真正的朋克。
從「餃克力」到「餃子」的蛻變
餃子的第一部動畫短片《打,打個大西瓜》,主題十分符合國際審美——反戰。
2009年,《打,打個大西瓜》做出來後,餃子把它傳到網上。越來越多人去加他QQ,問他索要這條片子。當初對他說「你好自為之吧」的朋友,也終於明白了他到底在幹啥。
「大西瓜」一路斬獲多項大獎,包括在2010年的柏林國際短片電影節中拿下國際競賽單元最高獎項「評委會特別獎」,餃子受到全球認可,一戰成名。
「餃克力動畫工作室」的初創成員
他成立了自己的「餃克力動畫工作室」,但面對的現實情況,卻並沒有什麼好轉。
國內動畫行業整體格局混亂,在接受了一次險被騙的投資、幾次不靠譜的合作後,餃子還是得靠接廣告外包維持生計。
轉折發生在2015年,在北京剛創立的動畫電影廠牌彩條屋的CEO,給遠在成都的餃子打了個電話,雙方終於達成共識,沉下心來好好做一部長片,一部中國動畫電影。
「餃子」的名字也改了,從做《打,打個大西瓜》時中西結合的「餃克力」,改成「餃子」。
哪吒的設計手稿,造型反覆修改了100次以上
從一個自學成才、單打獨鬥的的創作者,到需要掌控全局的商業電影導演,對餃子來說,這段經歷著實痛苦。
劇本寫了兩年,製作近三年,5000多個初版設計鏡頭、1400多個特效鏡頭,60多個團隊、共1600人參與。
到最後那大半年,實在來不及了。上映時間已經從原定5月推到7月,不能再延了,不然資金鍊要斷、公司要支撐不下去了。
怎麼辦?只能死磕。
「我有時工作到凌晨四、五點鐘,不然再晚第二天判斷力急劇下降,無法確認各個團隊的進度。也根本不敢生病。」
「團隊內好些人都通宵過。前段時間大家討論996非常熱烈。然後我們的員工一聽就說:哇,好羨慕996啊!什麼公司待遇這麼好,好想去啊。」
人物的動作設計由餃子親自上陣
更痛苦的是,不僅是要趕工,餃子還死摳質量,細微的瑕疵都不能放過。甚至有的連續動作,還要一幀一幀地過,放大、死摳。
請不起動作指導,他就親自上陣,齜牙咧嘴地示範動作,「我也沒有學過表演,但還好我是個影迷。」
真正的作品高於一切。
這樣的熱忱和意志,讓人感嘆,引人自省。
年輕人,
請等到未來國漫百花爭放的那一天
前幾天,一個關於「申公豹特效」的小故事,更讓網友們哭笑不得。
餃子把申公豹的特效外包給一家公司製作,動畫師做了兩個月依然過不了,最後辭職,把製作推回給餃子團隊。當餃子找到新的公司做申公豹特效時,發現正好就是那個辭職員工去的新公司,老闆說:聽說你對這項業務很熟悉了,那還是你來吧。最後,同一個動畫師,死磨活磨完成了特效製作。
餃子在談到與外包團隊的合作時,也曾提到一點讓人揪心,「好多團隊心裡都憋著一股勁兒,想要證明國產動畫,想讓動畫人更有自豪感,所以寧願虧損也加入了我們的項目。」
雖然故事讓人津津樂道,熱血得令人感動。但不可忽略,這樣的工作方式,是不可持續的。
對餃子和彩條屋來說,一部《哪吒》動用1600人,全國大部分動畫公司來做,並不是一件驕傲的事,實則「被逼無奈」。這是因為中國動畫工業的不成熟,所以只能採用人海戰術,用不夠專業的方式去合作。
各個公司標準不統一,軟體不統一,從業人員的水準參差不齊,不同團隊間需耗費巨大的溝通成本。
而在國外,特效、藝術、動作等等,每一個部分都有電影團隊自己的專人負責。動畫導演提了需求後,往往有幾版方案可供選擇。
《瘋狂動物城》劇照
一些大型的美國動畫製作公司,甚至會僅僅為了某一部電影中某特定場景的質感,耗巨資去開發一套專門的軟體進行製作。比如《瘋狂動物城》,一開始團隊就開發了一個「肌肉系統」,只為了製作出更真實的肌肉感,讓一些大型動物看起來更有力氣。
《哪吒之魔童降世》,是彩條屋第一個真正主控的動畫電影項目。
在這之前,彩條屋曾參與出品《大魚海棠》(豆瓣6.8,票房5.64億)、《大護法》(豆瓣7.8,票房8760萬);引進日本動畫《你的名字》;創造了近10億票房的《大聖歸來》(豆瓣8.3,票房9.56億)和導演田曉鵬,亦有彩條屋站在背後。
在這之後,彩條屋打算繼續完善生產製作能力,爭取每年能出品1到3部高品質作品。
「目前我們只能是盡力追趕,至少我們的差距在不斷地縮短。」
而觀眾們熱烈期盼的,未來會不會像「漫威宇宙」一樣,有一個屬於中國的「封神宇宙」的出現?
餃子透露,現在的確正搭建一個神話宇宙的大框架。當然,這個宇宙的搭建不是一兩個人、一兩個公司能幹的事兒。而他接下去的第一目標,就是儘快回歸平靜,專心宅起來搞《哪吒》系列的第二集。
前兩日,他更是在採訪中不小心透露,「第二集會拍到四大龍王齊聚陳塘關,要水淹它。這個時候,敖丙與哪吒的友誼再次遭遇挑戰,敖丙會不會再次倒戈?一切皆有可能。」
9天20億票房,《哪吒》無疑在觀眾中掀起了一波國漫高潮。
在不久的將來,導演田曉鵬新作《西遊記之大聖鬧天宮》,全新的故事線,官宣2020年上映。
導演不思凡的《大護法2》,籌備中,豆瓣頁面顯示2020年上映;
更有網友戲稱,「2020,國漫將全面脫貧、建成小康社會。」
至於到底能不能實現?多久能實現?不如用餃子劇透《哪吒2》時的一句話,「一切皆有可能。」